《日昼星河》杨欹

4、落入我眼中的璀璨星河 秋日微

　　秋日微风轻抚过平仲城，将半城的银杏树渲染上了秋天的颜色，泛黄直至叶落，随凉风蹁跹，落于青砖街道上，演绎一出宿命轮回的舞曲，未见生命垂暮时的悲伤，一切尽是如此安然。
　　清晨时分，沉沉雾霭涌围着平仲城，恬静梦萦。
　　街道上的行人寥寥无多，自白果岭高地而来的信使，穿梭于街道之中。
　　信使叫停了一位行色匆匆的少女，躬身礼貌问道：“姑娘，打扰一下，请问市政大道我该怎么去？”
　　“你沿着这条大道一直走，左转的第一个街道就是市政大道了，”卿杳闻声后，停下脚步，做出了回应。
　　“谢谢，” 信使诚挚道谢，而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无意间询问起的路人正是自己所要找寻的正主。
　　“只要能够帮到你就好，”卿杳颔首回应，因为天气转凉，卿杳紧了紧围巾，转身向曾经就读的学府而去。
　　信使不断向行人询问着路线，经过努力，终于站在了卿杳所开设的画室前。
　　卿杳凭借着自己精湛的画艺，所开设的画室在平仲城已小有名气，信使几番询问之后，便得知了具体地址。
　　“看来就是这里了，”看着眼前的二层阁楼，信使擦去额头的汗滴，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叮……叮……”信使拉响了垂挂的门铃。
　　“谁呀？”片刻后，阁楼内传来了女子的征询之声。
　　“我是寄送书信的信使，这里有你的书信，麻烦你签收一下，”信使客气地回应着。
　　“那麻烦你放在门口的信箱就行，我到时会去取的，”屋内再次传来了声音。
　　信使耐心解释道：“寄信人让我将书信一定要亲自交到你的手中，需要你亲自签收。”
　　“啪，”门扉开启，卿杳的助手余悦探出头来。
　　“你好，请问是卿杳小姐吗？这是需要你亲自接收的信件，”信使从背包内拿出一封书信递到了余悦面前。
　　“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呢？是新赴任的信使吗？”余悦的目光移至信使身上，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是这样的，我并不是平仲城的信使，所以你没有见过我。”
　　早些时候，卿杳便去学府拜访老师去了，此时并没有在画室，余悦刚想否认自己并不是卿杳，但联想到信使需要卿杳本人亲自签收的话语，为了不多折腾，旋即又按捺住了解释的念头。
　　余悦接过信件，客气说道：“劳烦你了。”
　　“将这封信亲自交到卿杳小姐你的手中是我的职责，不用如此客气，”信使并不知晓眼前之人的身份，以为就是卿杳本人。
　　“如果你之后需要回信的话，你填写这封信上面的地址，将回信投递到信箱中就可以了，到时邮差会转送到我手中的，那就不打扰你了。”
　　“好的，感谢，”余悦点头称是。
　　余悦瞥了一眼手中的书信，也未细看，等信使离开后，又走到门口的信箱前，刚一打开箱门，里面满满当当的信件便滑落出信箱，撒落一地，余悦连忙将一封封信件拾起。
　　而秋良所寄的书信被余悦混入到了众多信件之中。
　　余悦带着所有书信回到屋内，看着一封封书信，轻皱着眉头，处理这些书信便是余悦每天所要面临的工作。
　　其中有用的书信余悦会转交到卿杳手中，无用的书信则会丢弃。
　　余悦随手拆开一封书信，里面是一份关于绘画的委托请求，其中委托人需要卿杳画一幅风景画，但取景之地离平仲城太远，再加上委托人需要加急完成，卿杳的日程里根本没有多余时间用来完成这份委托，余悦只好将这份委托搁置在了一旁，到时回信予以回绝。
　　刚拆开第二封书信，余悦仅是轻瞄了一眼，便将书信搁置在旁。
　　“小姐还真是优秀，居然有这么多人爱慕着她，每天表白的信件都快超过委托信件了，我要不是立志成为一位大画家，就凭每天读这么多的表白书信，稍微借鉴一两句，我高低也算得上是半个诗人了，”余悦脸泛红晕，嘴角浮现出掩饰不住的笑意。
　　自从开设画室以来，卿杳收到了许多来自仰慕之人的表白书信，但这些都被卿杳一一婉拒了，卿杳也告知了余悦自己的态度，以后收到这些书信便搁置一旁，无需理会。
　　又接连拆开了数封书信，皆是仰慕者的来信，余悦只是随眼一瞥，便将这些书信归纳至无用书信中，不再关注。
　　余悦再次拆开一封书信，而这封书信正是秋良所寄。
　　信纸缓缓展开，一幅构图精美的素描画呈现在余悦眼前，画中描绘着璀璨星河，而在星河之下，一座钟楼旁，画着一男一女的背影，携手并肩静立的景象，而在画纸的背面还写着一句工整且刚劲的文字，“我甚至不用刻意去追寻黑夜，便能从你的眼中看见璀璨星河。”
　　“这封信的创意不错，画技也极为精湛，比其他仰慕者那些陈词滥调的书信强多了，但创意归创意，画艺再精妙，也终归还是一副表白书信，”余悦难得地发出赞赏之言。
　　余悦将信件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并未看到寄信人的留名，也不再上心，刚想将秋良的书信撇之一旁，但目光却留意到了信封之上的地址。
　　“白果岭营部？这不是在抵御敌人的最前线吗？离平仲城足有好几百公里呢，这封信难道是从前线军伍中邮寄来的？小姐的才气什么时候这么大了？连前线营部的人都知道，”顿时，各种疑问充斥在余悦的脑海中。
　　余悦感慨道：“看你这么远寄来，也算是有心了，如果不回信的话，于情义上有些说不过去，但只可惜小姐她无意爱恨之事，可惜了。”
　　余悦拿起笔，在信纸背面随意地写上了一句回言，而后将秋良寄来的信件装入到一个崭新的信封中，收信地址写上了白果岭高地，再贴上邮票，等待着与其它书信一块寄出。
　　等余悦处理完所有信件后，已是日上中天，晖光流熠。
　　余悦将需要寄出的信件一封封塞入到信箱中，恰逢此时，卿杳回到了画室。
　　卿杳向余悦问道：“余悦，今天有什么需要特别留意的信件吗？”
　　“没有，有几份委托信件我已经放在你的书桌上了，没用的书信我已经处理完毕了，”余悦在此时想到了那封自白果岭前线寄来的信，但因为是仰慕之人的书信，余悦刻意选择了避而不谈。
　　“余悦，来帮我将这幅画装裱起来，挂在我的画室里，”卿杳刚进门庭，便转身招呼起了余悦。
　　余悦上前接过画卷，缓缓打开，这是一幅素描画，纸张泛黄，油墨微褪，散发出一股陈旧的气味，一看便知道画卷有些年头了。
　　余悦注意到了画作的左下方留下的一段文字，“我甚至不用刻意去追寻黑夜，便能从你的眼中看见璀璨星河。”
　　余悦眉头微蹙，旋即记起了之前那封来自于白果岭的书信，上面也写有同样的文字。
　　“这竟然是一幅四年之前的画作，小姐，这画是？还有上面这段文字又是什么意思啊？”余悦看到了上面留有的作画时间，不觉讶然。
　　“我去拜访了曾经的老师，他说这幅画是我在毕业升学考试的作品，让我带回来，以此作为我过往的见证，其实我对这幅画的印象也很模糊，好似是第一次看见这幅画，但我觉得这幅画对我很有纪念意义，所以就带了回来。”
　　卿杳随口回答着：“至于这段文字，我记忆中也有一些印象，但并不是很深，或许曾经是我从哪里看到过的诗句吧，觉得很好，随手就写上了。”
　　听见卿杳如此解释，余悦便没太过留意这幅陈旧的画，也未提及那封来自于白果岭的书信，按照卿杳的嘱托将画装裱进了画框，挂在了画室的正中央。
　　金秋十月，漫山的银杏树褪去了夏时的朝气英姿，与秋时，更显内敛；同岁月，平添厚重。
　　岁起暮气，叶泛微黄，沁润着整座白果岭。极目远眺，山河同色，万物与辉。
　　十月中旬，余悦代替卿杳寄出的回信连同秋良一同捎带去的期待回到了白果岭。
　　白果岭营部的演练场上，秋良正站在高台上，看着第三大队的战士们进行着日常操练。
　　“哼……”胸口再次传来熟悉的阵痛，秋良不由得紧了紧衣口，白果岭高地上虽然秋意浓厚，但寒凉山风已经率先为凛冬打起了前哨。
　　这时，关以山出现在秋良身侧，关切问道：“老毛病又犯了？”
　　秋良话语平淡地回应道：“没什么大碍，我说你怎么这几天没事就往我们这跑呀？你不用处理师团里的公务吗？”
　　“你这是下级对上级的态度吗？我身为你们大队的直属上司，来关心下你们的日常训练，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你要是这么说，那当然没什么问题了，怪我多想了，”秋良摊手，一脸无奈。
　　“我估摸着呀，卿杳小姐要是回信的话，这几天应该就会到了，所以我是专程来看看，你日夜惦念的人会给你回一封怎样的书信。”
　　“对了，我还特意替你请好了……”
　　关以山刚起话头，信使便匆匆朝着秋良跑来，关以山也只好将后续的话语咽回到了肚中。
　　信使跑上高台，朝着关以山，秋良一一敬礼，正声说道：“长官，这里有你们队员的信件。”
　　“嗯，去吧，”关以山先手拿过信件，书信不多，仅有几封，而秋良的回信也恰在其中。
　　“王五，杜渐，冯程，钟轩，孟隽，立即出列，有你们的书信，都过来取一下，”关以山看着信封上的名字，朝着演练场上大声喊道，中气十足。
　　于这一刻，关以山彰显出了一名属于中校的上位者凌厉气势，他只有在秋良面前才会表现地平和随意。
　　在这个通信技术滞后的年代，书信是传递信息的主要方式，而一封书信对这些离家太久的战士来说，甚至比一场战役的胜利更显珍贵。
　　每位战士纷纷雀跃上前，从关以山手中取走信件，寻到没人的一旁细读起来。
　　“嘿嘿，这最后一封嘛，自然是你的回信呐，”关以山将最后一封书信拿在手中，露出玩味的恶趣味笑容。
　　秋良顺手从关以山手中拿过书信，脸色一片淡然，但心中汹涌的浪潮正一遍遍冲撞着心门。
　　秋良并未急着拆开信封，而是向关以山问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特意为你申请了假期，你回平仲城处理下廷安的事，主要还是去医院检查下你的身体，虽然你老说没什么大碍，觉得无所谓，但一直咳嗽，可让别人听着实属难受，不是吗？”
　　秋良也知道关以山是为了自己的身体考虑，未做推辞，点头同意，但联想到乔廷安，心中又不免增添了几分落寞。
　　时光终究会抹平一切伤痛，但循序渐进的过程却成了另一种折磨。
　　关以山继续说道：“我父亲和苏愫来平仲城了，我也需要回平仲城一趟，到时你跟我一起吧，路上我也好有个伴。”
　　“你父亲来平仲城是为了北境与南国议和的事吗？”
　　“父亲没跟我透露，我只有回到平仲城之后，我才能知晓他来平仲城的原因，我想大概是为了议和之事做前哨吧，”关以山摇了摇头。
　　而在这时，杜渐匆匆向两人跑来，脸上挂满了焦急之色，悲伤隐隐。
　　“杜渐，怎么了？”秋良察觉到了杜渐的异常，率先开口问询。
　　“队长，我想回家一趟。”
　　“家里来信说我母亲病重垂危，临终前想要见到我最后一面，家中就我一个独子，我……”杜渐边敬礼边说道，眼角的泪水已悄然滑落，话语哽咽，杜渐在征战的几年中，没有任何关于家里的消息，而得到的第一个消息，便直扎人心。
　　“军队虽然是个严肃的地方，但也不能没有人情味，这四年以来，你为了抵御敌人入侵，随同大部队转战多地，其间未曾回到过家乡，现在战火趋近于平息，你也是该回家看看了，你的假期我批准了，”秋良还未开口，关以山便做出了表态。
　　关以山补充道：“我和秋良队长马上也要回平仲城一趟，到时你跟我们一起，反正也顺路。”
　　“谢谢两位长官，”杜渐肃立，向两人致以军礼。
　　等到杜渐离开后，秋良走到角落处，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看到信封里仍是自己寄出的那张信纸，秋良的表情明显一滞。
　　秋良翻转信纸，背面赫然写着一行文字，“殊不知，那只是你眼中星河的映射。”
　　这句话正是余悦随手写下的，而卿杳本人甚至连这封信都没看过。
　　顿时，无尽的期待转化为一把把利刃，将秋良记忆中美好的过往片片割裂。
　　甚至，秋良能听见自己的心轰然崩碎的声响。
　　满怀期待，终究未能得到释怀，苍凉在蔓延，遗憾在滋长。
　　秋良一直追寻的救赎，却是以另一种方式呈现在眼前。
　　唤作遗憾的不甘情绪在心中狂乱作祟，那种痛楚，秋良说不出来，只是感觉到了窒息。
　　漫长的人生中，所谓的遗憾，即是苦苦追寻的答案，却与自己的预期不相符合。
　　秋良眼眸中的一切光泽自此凋零，变得晦暗，仿佛灵魂被瓦解，仅剩下了一幅不包含任何色彩的空壳。
　　关以山凑上前来，看着信纸上的字句，心中亦是五味陈杂，关以山试着与秋良共情，但那种透心的悲凉，关以山仅是想想就觉得哀愁满沛。
　　“秋良，这中间可能出了什么差错。”关以山拿过信纸，一番详查后，关以山发现了其中的端倪之处，“这字体略显稚嫩，字迹虚浮，我看并不像是卿杳小姐的字迹，跟苏愫画像上的著作署名完全不是一种风格。”
　　“可能是信使那个兔崽子没有将书信亲自送到卿杳小姐手中，秋良，你先别急，我把信使叫过来问问，”关以山指着最近的一名战士喊道，“那个谁，你去把刚才那个信使给我叫过来。”
　　被关以山点名到的士兵急忙去找寻信使，半晌后，信使匆匆赶来。
　　关以山目光阴沉，信使见之心中胆颤心惊，眉头紧蹙，怯懦道：“长官。”
　　关以山一把搂过信使的脖子，开口问道：“来，你过来，我问你，你确定将秋良长官的书信亲手送到了收件人手中吗？先别急着回答，给我想好了再说。”
　　“长官，我严格依照秋良大队长的要求，亲手将书信送到了卿杳小姐的手中，因为我打听了好久，所以收件人的名字我一直都还记得，”信使急忙解释道。
　　关以山继续问道：“那你给我说说，卿杳小姐长什么样？你见过的，肯定记得吧。”
　　“记得，我当然记得，她差不多十八九岁的样子，小麦色的皮肤，”信使回忆起当初见到余悦的场景，继续说道，“模样娇小，个子不高，大概只能到我肩膀这个位置。”
　　“那应该不是卿杳本人，卿杳的皮肤很白皙，至于身高，应该能到你的眉骨处，”秋良听闻后，结合记忆，给出了自己的分析。
　　“这不就对了吗？卿杳小姐怎么可能回复你这样的话，我就说是信使这兔崽子出了差错，根本就没有将书信送到卿杳小姐手中。”
　　“这点小事，你个兔崽子都完成不了，看我之后怎么收拾你，”关以山朝着信使投去恶狠狠的目光。
　　信使急忙辩解道：“长官，我问她是不是卿杳小姐的时候，她也没否认啊，我又没见过卿杳小姐，这也不能全怪我啊！”
　　“她没否认，那她承认了吗？”关以山顿时瞪眼看向信使，横眉冷对。
　　“那……那倒没有，”信使声若蚊蝇。
　　“这不就对了，就是你小子办事不力，赶紧滚，回去写份千字检讨来，好好反思下自己的大意，少了一个字我都要你好看，”关以山一记鞭腿踢在信使的屁股上，但并没有使多大力气，纯属吓唬。
　　“啊……”信使欲哭无泪。
　　“啊什么啊，还不快去写，难道还要我帮你写吗？”
　　“是，遵命，”信使挺胸敬礼，但脸上却是难以抑制住的苦涩。
　　听到信使这么说，秋良心里才好受一点，关以山轻声宽慰着秋良：“没事，反正你马上会跟我回平仲城，到时与卿杳小姐见一面不就是了吗？这点误会自然会解开的。”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秋良喃喃道，内心满是不甘之意。
　　得益于关以山的师团长身份，营地后勤部特意为三人匀出了一辆后勤运输车，免去了路途上的颠簸之苦。
　　次日，关以山，秋良以及杜渐在拂晓临至之时，离开了白果岭营部，回平仲城的路上，关以山驾驶着汽车，秋良则陪着杜渐窝在车斗里，双双低着头，没人开口，气氛凝重得像秋末堆积的层层落叶。
　　秋良侧身趴在车栏上，望着一路的景色，心中的感触一浪接着一浪。
　　四年前，秋良曾陪同卿杳走过这条道路，对秋良而言，这条道路有着特殊的意义，见证过曾经的一切美好。
　　战争启幕之初，北境军队陈兵在西北边境，制造出紧张态势，借以吸引南国的注意力，而真正发动侵略行为的，则是白果岭之外的北境部队，在内应的协助下，北境部队一路长驱直入几百公里，仅仅用了不到三天时间就将军旗插在了平仲城外。
　　后知后觉的南国军队反应过来之时，才调集军队，开始以平仲城为始点，转守为攻，沿着这条道路一直驱逐着北境的侵略者，直至现在，彻底将敌人隔绝在淩江对岸。
　　走完这一条路，南国军队用了整整四年。
　　而对秋良来说，那是他用了半个青春才走完的路，如今再见，却是另外一番风景。
　　连年战争下，道路两旁破败的房屋比比皆是，农田上缀连着一个个炮坑，肃杀的氛围依旧流连于这片山河，想见到平常农户家的烟火气息，已成了一种奢望。战争虽已远去，但烙印下的伤痕却依然保存着，仿佛在述说着那段艰难困苦的岁月。
　　唯一一条通往平仲城的大路也变得千疮百孔，但好在特制的后勤运输车仍然能够通行，只是大大延缓了三人的归途。
　　经过一天一夜的颠簸，次日傍晚的时候，三人终于抵达了杜渐的村庄。
　　村庄位于半山腰处，离主干道仍有二里地的路程，只能徒步前往，此时村中乳白阵阵的炊烟与昏沉暮霭相织交融，若隐若现，飘飘渺渺。
　　村庄不大，数十间吊脚楼满是绿叶覆盖，在夕阳映衬下，村落显得分外恬美，久违的人间烟火气息弥散于此。村落旁阡陌纵横，草垛疏疏朗朗立于田地间，犬吠，鸡鸣，各种家畜的声鸣，合奏出村庄归于夜色寂寥前的片刻喧嚣。
　　杜渐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斗，使劲揉搓着自己的脸颊，借以驱散脸上的倦乏之色，让自己显得更精神些。
　　秋良下车为杜渐整理着军装，并将杜渐在高地攻坚战中获得的银质勋章挂在了杜渐胸膛上，斜阳亲吻在杜渐的脸上，亲吻着勋章，杜渐宛若一位得胜归来的将军。
　　秋良笑着说道：“离家多年的人，最憧憬的事莫过于衣锦还乡了。”
　　“那队长，我这算得上是衣锦还乡吗？”
　　“算，怎么不算，你可是攻坚战役的英雄，更是南国的功臣，”秋良拍了拍杜渐的肩膀，语气颇为骄傲。
　　“那队长，去我家里歇一晚吧，明天早上再行赶路也不迟，”杜渐指着村落，发出了邀请。
　　“不了，你和家人这么多年没见过面，正是联络感情的好时候，我们去了多有些不合时宜，”秋良说出了心中的理由。
　　“去吧，队长，也就两三里路，不远的，一会儿就到了，”杜渐再次盛情邀请。
　　秋良还未出言婉拒，关以山便从驾驶室跳了下来，说道：“那就随杜渐去看看吧，你是我多年的老部下了，我们去看望一番伯母也是应该的，我也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母亲，才能为我们南国培养出了这么优秀的军人。”
　　“我阿妈很普通的，”杜渐谦虚地摆着手。
　　秋良笑意盈盈地看着杜渐，说道：“成为你阿妈的那一刻，我想她就不普通了，不是吗？杜渐。”
　　杜渐挠头想着说辞，但良久也没能憋出一句话来。
　　上山的路上，杜渐在前为两人带路，为了不让路途之中太过于枯燥乏味，杜渐主动为两人讲起了自己与宁岚的故事。
　　“我与阿岚都居住在这个村子里，从小就一起长大，在同一所学府读书，我们更是好几年的同桌，宁岚她阿妈生她的时候，落下了一身的病根，她阿妈的药费，家里的吃穿用度，她的学费等等，都靠她父亲经常外出务工来填补，但总是有些入不敷出。”
　　“她父亲外出务工，短则几天，长则数月，那时候阿岚还很年幼，伯父只得将阿岚委托给我父母帮忙照顾，一来二去，阿岚在我们家待久了之后，我父母便将阿岚视为己出，也正是因为如此，我和阿岚的感情特别深厚。”
　　“战争爆发的前几个月，伯父因常年劳累，终于一病不起，她们家因为伯母常年养病的关系，家中没有任何积蓄，根本掏不出看病的钱财，我们家也接济了许多，但终归是无济于事。”
　　“直到战争真正爆发，南国军队前来村里征兵。”
　　“当时我一个普通人，根本没有挽救家国，护佑人民的这种远大志向，但最后，我还是选择了入伍，那时我的想法很简单，入伍之后，就能拿到一笔安家补贴，虽说不多，但有了这笔补贴之后，便能帮阿岚他们家暂时摆脱困境。”
　　“在我临入伍的前一天晚上，伯父将我叫到了他家中，在我们双方父母的共同见证下，伯父正式将阿岚许配给了我，我和阿岚成为了真正的一家人。”
　　“嗯……阿岚也知道，”杜渐思索了良久，又补充了一句。
　　“其实我从很小便知道，迎娶阿岚，是一件迟早的事……”
　　“唯一遗憾的吧，就只是没有为阿岚办一场婚礼。”
　　“于稚时相识，于盛年相知，于终暮为伴，红颜未改，初心不散，青梅竹马般的坚笃之情，实属让我们羡慕啊，”秋良开口，由衷慨叹着这份纯美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