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年》寅年丑号

9、困惑 原来我也可

　　夜上海，夜上海。越夜越美丽。

　　街上的霓虹灯映衬出上海梦境般的缤纷。那些错落有致的牌匾，仿佛一个一个摇摆的手掌，争相地邀请着每一个看见或者看不见它们的人。因为它们知道，总会有人甘愿尝试，甘愿冒险，哪怕餐馆里的菜足以辣出眼泪。又或者，游戏厅的投球框早已高过了正常的投篮高度。因为人类对未知有莫名的兴奋感。也因为，未知使我们被允许，被允许认为自己有可以获得某样事物的能力和资格。

　　并没有什么可以逃过人类的意志吧。死的意志，或者，生的意志。

　　我看着窗外的光影琉璃，一直在想，任沁她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男人。当然，我毫不怀疑，若换作任何一个普通女子，方薛这样的绅士必定会被认为是值得托付终生的良人。但，任沁，不一样。

　　10岁，被她从孤儿院领走，送去正规的师范类附属小学。那个时代的小学教育的体制颇为有趣。基本上，孩子去一流还是三流的学校读书，大体是看谁父母有钱，有能力。这师范类的学校，非得靠关系不可。只是那时候的我根本不懂，也从未想过究竟是什么可以让我如此“平步青云”。

　　由于沉浸在入学的兴奋中，一时忘却了自己孤儿的身份，直到周围的小朋友穿着新鞋子新衣服到处炫耀，“这是我妈妈爸爸买的！”

　　任沁很有自己的味道，置买于我的新衣服很别致。白色的圆领衬衫束在荷叶牛仔裙里，配上白色的连裤袜和黑皮鞋。但，没有用。我依然被自卑感压得抬不起头来。

　　而那个时候，我叫任沁，“阿姨”。

　　就好像现在的“方先生”。

　　还记得第一次被任沁教训的经历。

　　因为强烈的自卑感，伴随着想要融入群体的急迫感，我的脸上永远带着笑容，并且从不会拒绝别人。因此，小学第一年的时光度过的很顺利，同时也十分劳累。

　　那天下午，像往常一样，任沁在校门口等我。正走出来的我被身边的小女生围着，她们叽叽喳喳地仍说个不停，有两个是在炫耀新买的笔盒，还有一个是要我帮忙提着书包好让她自己轻松一些。无论如何，笑容永远停在我的脸上，透着淡淡的粉色。细细的绒毛，因为太阳光的照射，显得柔软无比。

　　可，她的神情是少有的阴郁。眉头软软地皱起来，好似困惑好似隐忍。

　　一路上，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问我要不要喝牛奶。也没有与我分享今日她看了什么书。11岁，我只懵懂地觉得，她似乎不开心。

　　回到家，放好脱下的皮鞋，把要做的作业摞在桌子上。我仔细想了下，想的内容也不过是要不要和她说说话。

　　“妈妈？”

　　她看了我一眼，“一一，你知道为什么我会选你吗？”顿了顿，继而望着窗外流淌的灰色云朵，“因为你纯真，不献媚，不强求，不奢望，随遇而安。普通的小孩子做不到这样，因为他们不懂什么叫天命。多数的大人，不乐意这样，因为他们不相信天命。可你，是上帝的孩子，单纯却又剔透。”

　　隐约地，有一种被揭发的羞耻感。

　　由于长期的自卑感使然，我十分清楚“温和”是唯一可以让我顺利融入群体的形象。于是，我不敢生气，神情永远是波澜不惊的。骄傲任性，我实在是没有资本，因为无法如同普通的孩子般像妈妈爸爸要糖和礼物。而特立独行，我也做不到，长期对正常生活的渴望和压抑已经迸发，无法截断。

　　“我从那儿把你接回来，便是要你成为我任沁的女儿，做一个正常人。任性和骄横，是你一个小女孩可以有的专利。你懂么？”

　　11岁，原来真的还很小。我在心里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