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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沈南枝 那一晚,谢 ...

  •   那一晚,谢烬珩没有送她回出租屋,而是把车开到了江边。

      城西的滨江路空无一人,路灯隔得很远,把江面照成一片泛着粼光的深蓝。他把车停在临江的护栏旁,熄了火,摇下一半车窗。江风带着夜里独有的潮气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一点若有若无的沉闷。

      他靠进椅背,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松松地搁在腿边,望着远处江面上明明灭灭的灯火,很久都没有说话。

      苏穗没有催他。她知道有些话,不是她开口就能问出来的,得等他自己愿意说。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把呼吸放得很轻,像是不愿惊动什么。

      "沈南枝,"他终于出声,声音低而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浮上来的,"是我的姑妈,是我家祖母领养的女儿,我从小都是她在照看。二十几岁那年”他顿了顿。

      "谢家快垮了。"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资金链断在最后一环,债主堵上门,董事会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我爸把烂摊子丢给我,说,烬珩,这是你的家业,你自己撑。"

      苏穗屏住呼吸。

      她想象不到那个永远运筹帷幄、一个眼神就能让满城人都噤声的男人,也有过那样孤立无援、像是被整个世界丢下的时候。她更想象不到,他肯把这些,一样一样摊开在她面前。

      "当时没有人帮我,只有姑妈肯躬下身,去找傅家谈。"谢烬珩继续说,目光没有收回来,像是顺着那条江,一直望到了很多年前,"傅家想拿捏谢家,就说只要我肯低头,肯答应傅家的条件,谢家就能保住,我也能保住。"

      "可她没有劝我低头。"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终于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江风把他的轮廓吹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清晰得让人心口发紧。

      "她替我挡下了那件事。"他说,"她用自己的名义,把那笔几乎要把谢家压垮的债,担到了自己身上。还和傅家大吵了一架。最后她还不出来,就……"

      他没有把那个字说出口,只是顿了顿,又像是怕她听不懂似的,补了半句:

      "那笔账,我到现在,都没能清完。"

      苏穗没有追问那个没说完的结尾。她听懂了——沈南枝替他还了那笔债,也把自己的一生,连同她自己,一起搭了进去。

      谢烬珩垂下眼。

      "可她不在人世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欠她的,再也还不上了。"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江水拍着岸,一下,又一下。

      苏穗听见自己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先是轻轻松了一下,随即又绷得更紧。她忽然有些明白,谢烬珩为什么那么多年都不肯让人靠近——他心里背着一笔永远还不完的债,压着他,也让他再不敢轻易把一个人,真正地放在心上。

      "所以,"她轻声开口,"你会记得我,是因为我像她。"

      这不是疑问,是一个陈述。她以为他会像之前那样否认,可他这一次,没有。

      "一开始,是。"谢烬珩看着她,一字一字,"你站在雨里、站在偏厅里、站在我面前的样子,确实让我想起她。可你坐在这儿,听我说话的样子,跟她一点也不像。"

      "她不问我这些。"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只会笑着说,烬珩,别记着。好像那些事,从来没在她身上落下过什么伤一样。"

      苏穗怔了怔,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看着他在夜色里微微发红的眼尾,忽然觉得,那个把满城人都拒之门外的人,此刻却像是把最疼的一道伤,递到了她手边。

      "那你现在,"她问,"为什么愿意讲给我听?"

      谢烬珩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哑:

      "因为你说,你想听。而且你听完,没有同情我,也没有替她难过到晕过去。"他看着她,"你只是……看着我。"

      他伸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膝上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传过来,带着一点她没料到的、近乎试探的谨慎。

      "苏穗,"他低声道,"我想让你知道,我过去是什么样的人——哪怕那些旧事,说起来很难看。"

      江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苏穗没有抽回手,只是垂下眼,声音有些哑:

      "我不想当任何人的替身。"

      "我知道。"他说。

      "我不想因为你的亏欠和执念,才能站在你身边。"她抬起眼,"我想弄清楚,你对我好,到底是把她当成了我,还是真的,看见了苏穗这个人。"

      谢烬珩没有急着答。他望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那我要你看着的是我。"苏穗一字一字地说,"是苏穗,不是沈南枝,也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夜色的江面上,一艘船的灯远远地亮着,又慢慢地暗下去。谢烬珩看着她,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近乎释然的东西。

      "好。"

      他反手轻轻扣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那我看着你。只看着你。"

      江风浩荡,苏穗坐在他身边,没有躲。她不知道这样算不算踏进了一场更深的局,可她忽然觉得,这个背着旧账、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的男人,第一次,是把真实的、带着伤的自己,交到了她手里。

      "那我呢?"她轻声问,"我拿什么还你?"

      谢烬珩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认真:

      "你不用还我什么。"他说,"你只要,别像她一样,替谁把自己搭进去就好。"

      苏穗心里一软,又酸又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喉咙却有些发紧。就在这时候,她搁在膝上的手机,忽然无声地亮了一下。

      是震动。深夜里那种突兀的、几乎不带任何预兆的震动。

      她下意识低头,看见屏幕上浮起一条没有署名的消息,只写着几个字——

      "你以为,沈南枝的死这么简单吗?"

      苏穗的手指瞬间冰凉。

      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指尖一片凉意顺着腕骨往上爬。谢烬珩还在看着她,问她怎么了。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南枝替他还的那笔债,难道,还藏着另一重她连想都不敢想的真相吗?

      江风灌进来,吹得那行字在屏幕上明明灭灭。苏穗盯着它,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触到了一角,她本不该碰的、谢烬珩也不肯让她碰的东西。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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