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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慈悲是末世死罪
木门朽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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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朽烂，合页早已锈死。
急促粗重的脚步声碾过积灰的楼道，五道人影裹挟着一身潮湿的戾气，停在门外。雨风从楼道缺口灌进来，掀动他们沾满泥污的衣角，也吹得门板微微震颤。
没有人敲门。
末世的掠夺者，从不需要体面的开场。
“砰——！”
粗暴的一脚狠狠踹在木门正中。
腐朽的木板应声龟裂，裂痕蛛网般蔓延，整扇门轰然向内塌落，砸在满地碎渣上，扬起一片灰蒙蒙的尘埃。
五名拾荒者鱼贯而入。
个个衣衫褴褛，面色蜡黄枯槁，眼底是长期饥饿与厮杀养出来的浑浊与贪婪。他们手里攥着钢管、锈刃、断裂的消防斧，武器简陋，却沾染过无数同类的鲜血。
为首的男人额角有道狰狞旧疤，从眉尾劈至下颌，一身暴戾几乎要溢出来。他目光第一时间锁死屋内的谢珩与苏寂，视线扫过二人干净的装束、完整的背包，瞳孔骤然发亮。
“果然是两个独行货。”
疤脸男人嗤笑一声，声音粗粝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狠厉，“年纪不大，胆子倒是够肥，敢单两个人在南城废墟猎杀异兽。”
他身后一名瘦高拾荒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黏在苏寂身上，不怀好意：“哥，女的长得挺干净，末世少见的货色。”
“还有这小子，刚突破完吧？身上能量味这么浓。”另一人嗅着空气，贪婪之色愈发浓重，“杀了三只腐皮狼，资源、结晶、系统能量，全都得吐出来。”
五人分站四方，悄然封死所有退路。
意图昭然若揭。
抢物资，夺能量，占尽一切好处。至于两条人命？在这片烂透的废土里，从来一文不值。
苏寂下意识往前半步，指尖扣紧短刃。
她没有惧色，只是眉心微蹙，眼底藏着一丝难以磨灭的执拗。
“我们无意冲突。”她声音清浅平稳，带着最后一丝谈判的余地，“地上的异兽尸体可以留给你们，物资我们留少量糊口，各自离开。”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响起一片哄笑。
嘲弄、讥讽、轻蔑，像针一样扎过来。
“留给我们？”疤脸男人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缓缓抬手提了提手中沉甸甸的钢管，金属端头布满血腥锈迹，“小姑娘，末世不是你家客厅。东西是我们抢的，不是你施舍的。”
“乖乖把背包、结晶、系统能量尽数交出来。”
他目光阴狠一沉，语气陡然森冷，“男的废了修为扔出去喂兽，女的……或许还能留条活路。”
字字歹毒，毫无转圜。
苏寂唇瓣微抿，眼底最后一丝温和淡去。
她早知晓世道险恶，可每一次直面这般赤裸裸的人性之恶，心底依旧会生出寒凉。
身旁，谢珩始终静默伫立。
自始至终，他没有开口，没有动怒，甚至连眼神波动都微乎其微。
刚刚突破后的精神透支依旧盘踞脑海，一阵阵昏沉、空乏、眩晕反复拉扯神经。可他站在那里，脊背笔直挺拔，像风雨里不曾弯折的寒竹，周身气场冷得吓人。
他太熟这群人了。
三年末世，他见遍了这类底层掠夺者。
他们不敢招惹真正的强者，不敢深入高危废墟，只敢盯着落单的、看起来弱小的幸存者撕咬。欺软怕硬，贪婪卑劣，阴毒无耻，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本性。
苏寂的退让，在他们眼里，从不是善意。
是软弱。
是可欺。
是可以肆意拿捏的底气。
“听到没？别给脸不要脸！”侧边一名拾荒者按捺不住，提着锈斧朝前一步，斧刃直指谢珩咽喉，“赶紧交东西，别等我们动手见血！”
风声穿窗而过，冷得刺骨。
就在这一刻，一直沉默的谢珩，终于抬眼。
漆黑眼眸里没有怒火，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沉淀到底的荒芜与清醒。
他侧头，淡淡看向身侧的苏寂。
声音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
“看见了？”
苏寂一怔。
“你的退让，换不来安稳。”谢珩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只会让他们笃定，我们可杀、可欺、可随意践踏。”
苏寂喉间微涩，无从辩驳。
她懂。
可她依旧无法像谢珩一样，彻底斩断心底所有的柔软。
人与人的悲欢、底线与活法，终究不同。
谢珩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对面五名凶神恶煞的拾荒者。
他缓缓抬手，握住背后短刀的刀柄。
指节收紧，骨节泛出冷白。
“最后一次。”
他开口，声音清冽冷淡，没有半分波澜，“转身，走。我当无事发生。”
又是一句退让。
落在五人耳中，只当是垂死挣扎的怯懦。
疤脸男人大笑出声，戾气暴涨：“小子还敢装硬气？给我上！废了他！”
话音炸落的瞬间，两名拾荒者一左一右猛扑而上！
钢管横扫风声呼啸，锈斧劈落带着死亡寒芒，直取谢珩头颅与胸腹，招招奔着夺命而去。
苏寂身形一动，正要上前相助。
下一瞬，她脚步骤然顿住。
只见方才还略显沉静孱弱的少年，身形骤然掠出。
精神透支让他头脑发沉，可三年生死厮杀的本能，早已超越感知与疼痛，刻入骨髓血肉。
黑铁二星的体魄力量彻底爆发。
身形一闪，堪堪避开横扫而来的钢管。
锈斧擦着肩侧劈落，狠狠砸在水泥地面，碎石四溅，凿出一道深深沟壑。
众人尚未回神——
寒光乍起。
一刀，干净利落。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刻意张扬，只有极致的稳、准、狠。
嗤的一声轻响。
温热的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灰蒙蒙的空气。
最先扑上来的那名持斧拾荒者，动作骤然僵住。
眼底的贪婪、凶狠、狂妄，瞬间碎裂殆尽。
他喉咙裂开一道平整血口，鲜血汩汩涌出，连惨叫都发不出半分，身体重重向后栽倒，轰然落地，彻底失去生机。
一室骤静。
剩余四人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只是一瞬。
仅仅一瞬，一条人命落幕。
“黑铁二星……”疤脸男人失声低喝，眼底终于浮出真切的忌惮，“刚突破就有这等爆发力？！”
他们都是黑铁初阶的底层拾荒者，仗着人多横行霸道，从没想过，眼前这个看起来清瘦安静的少年，战力竟然碾压他们所有人。
恐惧，终于滋生。
可贪婪早已蒙蔽心智。
越是强悍，越是说明此人身上机缘丰厚、资源充盈！
疤脸男人眼底凶光暴涨，咬牙嘶吼：“他刚突破！精神透支！撑不久！一起上，耗死他！”
剩余四人悍然合围，凶器齐出，疯扑而来。
刀光、钢管、利刃，密密麻麻封死谢珩所有闪避空间。
场面瞬间凶险至极。
苏寂心一紧，正要上前驰援。
却见乱战之中，谢珩身形辗转腾挪，动作稳得可怕。
他明明眉宇间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动作却丝毫不乱。每一次闪避都精准预判对方攻势，每一次出刀都直取要害，招招终结，绝不拖泥带水。
他不嗜杀。
但他从不留祸根。
末世厮杀，最愚蠢的就是心慈手软。
留敌一口气，来日便是索命刀。
又是两声短促的利刃入肉声响接连响起。
两道身影接连倒地，再无声息。
鲜血漫过地面碎渣，腥甜浓烈，弥漫整间小屋。
短短数息。
五人小队，仅剩疤脸首领与最后一名跟班。
那名跟班早已吓得手脚冰凉，浑身颤抖，眼底凶戾彻底化作极致恐惧，连连后退，手里的钢管都握不稳。
“你、你疯了……都是同类！你怎么敢——”
“同类？”
谢珩抬眼。
少年站在满地血腥之中，衣衫微乱，眉眼清冷，那道眉骨伤疤在血色映衬下，冷得惊心动魄。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清淡，却残酷到极致。
“刚才想杀我们的时候，怎么不讲同类？”
那人瞬间语塞，面如死灰。
世道就是如此滑稽。
掠夺施暴之时，人性规则尽数作废。
命悬一线之际，便搬出同类道义，妄图求一线生机。
何其可笑。
谢珩不再多看一眼，脚步轻踏，直逼上前。
最后的跟班彻底崩了心理防线，尖叫一声转身就逃。
可末世战场，逃，从来都是死路。
寒光掠过，尘埃落定。
最后一人，倒地死寂。
屋内，只剩疤脸男人孤零零立在原地，浑身冰冷，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着满地同伴尸体，看着血泊中沉静伫立的少年，心底滋生出从未有过的惊惧。
他闯废墟三年，见过无数狠人、疯子、亡命徒。
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杀得干脆，杀得冷静，杀完眼底无半分波澜。
仿佛收割的不是人命，只是剔除路边杂草。
“你、你别过来……”疤脸男人步步后退，手里钢管微微颤抖，“我退走，我再也不找你们麻烦！物资我不要了！我认错！”
卑微求饶，极尽狼狈。
谢珩脚步停下。
他垂眸看着脚下蔓延的血水，眼底沉沉，没有快意，没有冷漠，只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苍凉。
他厌恶这样。
厌恶双手染血，厌恶无休止厮杀，厌恶被逼着一次次亲手终结同类性命。
可他没得选。
苏寂走到他身侧，看着眼前求饶的男人，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放他走吧。”
“他已经没有威胁了。”
这是她的底线，也是她始终不肯妥协的人心。
纵使恶贯满盈，纵使杀意滔天，她依旧不想见无尽屠戮。
谢珩侧头看她。
雨风穿窗，吹动两人发丝。
一冷一暖，一狠一柔，一执生存铁律，一守人性余温。
末世三年，无数人因理念分歧分道扬镳、互相背叛、拔刀相向。
唯有他们，一路争执，一路相悖，却一路相守。
谢珩沉默两息，缓缓移开视线，落回惊恐瘫软的疤脸身上。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宣判般的决绝。
“不能放。”
苏寂心口微沉：“谢珩……”
“今天放他走。”谢珩打断她，字字清晰，字字刺骨，“他活着出去，会立刻召集更多拾荒者、游荡亡命徒。”
“他会记住这里，记住我们落单，记住我们心软可欺。”
“下次再来，就不是五个人。是十个，二十个。”
“下次，就不会只是抢物资。”
他望着苏寂，眼底是历经万千黑暗的通透与寒凉。
“下次，是不死不休。”
苏寂唇瓣死死抿住，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她都懂。
道理她比谁都明白。
可明白，不代表能坦然接受。
接受这溃烂世道，逼好人持刀，逼善者绝情，逼所有心存温柔之人，亲手碾碎自己的慈悲。
疤脸男人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自己的结局。
绝望彻底冲碎恐惧，眼底骤然涌出疯狂戾气，他嘶吼一声，提着钢管拼死反扑！
“我跟你同归于尽！”
垂死反扑，力道骇人。
可在黑铁二星的谢珩面前，终究只是困兽之斗。
一抹雪亮刀光，轻轻起落。
终结。
尘埃落定。
小屋死寂。
只剩窗外淅沥冷雨，绵绵不绝，冲刷着整片荒芜废土。
地上五具尸体，血泊蔓延，死气沉沉。
谢珩收刀。
动作依旧干净利落，不见半分杀伐戾气，只剩极致的疲惫。
他微微垂眸，看着自己沾血的指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
每一次杀戮过后，他都会这样。
清醒的痛苦。
极致的内耗。
别人在末世杀疯了，杀麻木了，杀得失掉人性了。
唯独他，永远清醒，永远煎熬，永远厌恶这般沾满血腥的自己。
苏寂静静看着他的侧脸，心头微涩。
世人皆道谢珩冷酷无情。
可只有她知道。
这世间最狠的人，往往是最善良的人被逼到绝境后的模样。
是世道烂透了。
不是他天生冷血。
良久，谢珩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幕。
溯源感知铺开，远方废墟深处，隐隐传来越来越密集的异兽低吼。
还有几股更加沉稳、更加内敛、更加危险的人类气息，正在快速靠近这片区域。
比刚才的拾荒小队，强出数倍不止。
新的危机，已然悄然逼近。
他低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收拾东西。”
“立刻走。”
“这里，不能再待了。”
慈悲存于盛世。
末世之中，慈悲，本就是死罪。
而他，为了活下去，为了护住身边之人，只能硬生生碾碎心底所有柔软，在这片锈蚀人间，负血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