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太阳耀眼》绿萝依

5、打水漂 纪

　　纪柠背着书包，跨进教室的门槛。

　　今天她来得比往常早，但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她的目光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越过那些喧闹的课桌与人群，径直落向靠窗第三排的那个位置。

　　时序之正坐在那儿。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打在他身上，他今天换了件淡蓝色的短袖，衣料干净柔软，衬得他整个人像刚洗过、晒过太阳的蓝天一样清爽。

　　他微微低着头，修长白皙的手指正把桌面上散落的笔一根根收进笔袋里，额前的短发服帖地垂着，侧脸的轮廓安静又利落。

　　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纪柠的视线落在了他的桌沿上。

　　那里端端正正地放着两杯热腾腾的豆浆，透明的塑料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白色的热气顺着吸管口一缕缕地往上钻。

　　旁边还搁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半敞着，里面装着刚出锅的小笼包，热气把纸袋边缘都洇得有些发软，香味正丝丝缕缕地往她这边飘。

　　纪柠走过去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她拉开椅子的动作很轻，但椅子腿还是在地面摩擦出了微响。

　　时序之听见动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她。

　　那双薄薄的眼皮微微一掀，对上她的视线，随后他嘴角习惯性地牵动了一下，伸出手，把其中一杯豆浆和小笼包往她的桌面上推过去。

　　他声音清朗，带着一点早晨刚到的微哑：“给你，顺路买的，多了一份。”

　　纪柠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杯豆浆，想起昨天傍晚自己塞给他的那颗大白兔奶糖，忽然觉得耳根子有点烫。

　　她也没扭捏，大大方方地接过来吸了一大口，甜丝丝的，暖胃极了。

　　“谢啦，同桌。”她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

　　时序之没接话，低头翻开书，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眼里笑意溢了出来。

　　日子像清溪河的水一样，不紧不慢地往前流。

　　时序之刚转来那会儿，他像个误入菜市场的玉器，清冷、金贵，连说话都带着客气的距离感。

　　现在玉被南岸的泥土气和烟火味彻底焐热了，沾了人气儿。

　　最先发现时序之变化的是李胖他们几个。

　　课间，李胖和几个男生团团围坐在教室后排的角落里，拿着几张印着游戏角色的卡牌拍来拍去，嘴里大呼小叫的。

　　时序之路过，驻足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了指李胖手里那张被拍翻的卡牌，语气很平静：“你这个属性太弱了，换那张火系的，能直接秒了他。”

　　李胖一愣，抬头看他：“你也玩这个？”

　　时序之点头：“玩过一阵。”

　　李胖眼睛顿时亮得像两颗灯泡，一把将时序之拽进他们的圈子里。

　　原本以为这个城里来的少爷只会说些客气话，谁知道一到游戏规则上，时序之简直像变了个人。

　　他不仅能精准报出每张卡牌的数值，打起来更是毫不手软。

　　“李胖，你这步走得太臭了。”时序之盘腿坐在地上，把手里的牌打出去过后，眼神往李胖那边瞟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留着那张废牌干嘛，当传家宝？”

　　李胖被怼得直挠头，周围几个男生哄堂大笑。

　　“卧槽，时序之，你这嘴也太毒了吧！”李胖拍着大腿。

　　时序之把手里的牌扔到中间，挑了挑眉，眼底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得意：“我这叫战术指导。你技术太菜，还不让人说？”

　　纪柠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笔，看得目瞪口呆。

　　她以前总觉得时序之脾气好、修养高，是个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温和少爷。

　　但现在看着他和李胖他们勾肩搭背、因为一张牌争得面红耳赤的样子，她忽然觉得这个张扬又鲜活的少年，比那个客客气气的时序之，要生动一万倍。

　　他不仅和男生混得熟，对女生也不再是一味地礼貌疏远。

　　班里有女生拿数学题来问他，换作以前，他会把步骤写在草稿纸上，简单明了地讲完，绝不多说一句废话。

　　现在，他会拿笔尖敲敲对方的卷子，一针见血地指出漏洞：“你这公式都能套错，想什么呢？”语气带着点欠揍的调侃，却绝不敷衍，讲完之后还会加一句，“懂了没？没懂我再讲一遍。”

　　那女生被他怼得脸一红，却捂着卷子笑着跑开了。

　　纪柠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嘀咕：“你最近脾气见长啊，都学会训人了。”

　　时序之转过头，单手撑着下巴看她，眼神有些漫不经心，理所当然地说：“我这叫被环境熏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那你这是近李胖者皮，近我者……”纪柠顿住了，等着他接话。

　　时序之看着她，眼尾微微上扬，慢悠悠地接了下去：“近你者，接地气。”

　　纪柠被噎了一下，随即抓起桌上的橡皮作势要砸他。

　　时序之也不躲，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少年的笑容肆意明媚，纪柠看得心头一颤。

　　到了放学的时候，这种改变更明显。

　　以前两人走在一起，多半是纪柠在叽叽喳喳地讲，时序之静静地听。

　　现在，纪柠刚开个头，他就能顺着接下去，甚至说得比她还来劲。

　　两人走到桥头，李胖带着几个男生正蹲在河沿边打水漂。

　　看见他们，大老远招手大喊：“序之！纪柠！下来玩啊！”

　　纪柠还没来得及拒绝，时序之已经迈开长腿走下去了。

　　他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手腕轻轻一抖，石头贴着水面“噌噌噌”地飞出去，在水面上连点了七八下才沉底。

　　李胖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卧槽！你这是什么神仙手法！教教我！”

　　时序之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得极其欠揍：“天赋，教不了。”

　　纪柠站在桥头，看着他在夕阳下如众星捧月般被一群男生围着。

　　他身上早就没有了初来乍到时的孤独感，连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衬衫，现在也沾上了几滴溅起的河水，随着他的笑闹声，彻底融进了断桥镇的晚风里。

　　她站在桥上，看着看着，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时序之忽然抬头朝她看来，冲她招了招手，扬声道：“纪柠，站那么高干嘛，下来！”

　　“我不去，你们太幼稚了。”纪柠嘴上嫌弃。

　　“快点。”时序之双手插在裤兜里，仰着头看她，夕阳的余晖照在他那张白净的脸上，眼睛亮晶晶的，“下来，我教你打水漂。”

　　纪柠最后还是没忍住，从桥头跑了下来。

　　李胖他们自觉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个位置。

　　纪柠弯着腰在河滩上挑了半天，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学着时序之刚才的样子，侧着身子往水面上一甩。

　　“扑通”一声，石头直接砸进水里，溅起好大一团水花，连一个漂都没打出来。

　　李胖他们指着纪柠鼻子笑得前仰后合。纪柠脸涨得通红：“笑什么笑！这石头长得不对！”

　　时序之站在旁边，没跟着笑。

　　他走过来，在河滩上重新挑了一块石头，递到她手里：“你刚才角度不对，扔得太高了。手腕要压平，贴近水面扔出去。”他伸出手，虚虚地比划了一下。

　　“你自己来试试。”

　　纪柠深吸一口气，捏着石头，用力一甩。

　　这一次石头总算没有直接沉底，在水面上勉强弹了一下，激起一圈涟漪，然后歪歪扭扭地沉了下去。

　　“弹了！弹了一下！”纪柠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求夸奖的表情。

　　时序之垂着眼看她，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嗯，有进步，从零分进步到了十分。”

　　“满分多少？”

　　“一百分。”

　　“那你刚才打的那叫什么？”

　　“一百二。”

　　“……你滚吧。”纪柠抬手把手里剩下的小石子往他身上扔。

　　时序之偏了偏头，石子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掉进了草丛里。

　　他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大声了。李胖在旁边起哄：“序之，你这不对啊，光顾着教纪柠，也教教哥们儿啊！”

　　时序之转过身，拍了拍手：“行，一个一个来。”他在地上捡了一把石头，分给几个男生，开始一个个纠正他们的姿势。

　　夕阳把整条清溪河染成了橘红色，粼粼的水光映在岸上这群少年的脸上。

　　纪柠蹲在旁边，看着时序之被李胖他们围在中间，不是嫌这个手腕太僵，就是说那个力气不够，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欠揍。

　　李胖被他损了两句，非但不生气，反而越挫越勇地继续扔石头。

　　纪柠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很奇妙的感觉。

　　这个人明明才来了不到两个月，却好像已经在这里活了很久一样。

　　时序之的人缘越来越好。

　　班里投票选班干部，他竟然被提名了体育委员。

　　班主任周成笑着把结果公布出来的时候，李胖第一个带头鼓掌，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

　　时序之站在座位上，有些无奈地看了纪柠一眼。

　　纪柠冲他扮了个鬼脸：“众望所归啊，体委同志。”

　　他摇摇头，嘴角却是弯的。

　　日子过得飞快。

　　到了十二月底，断桥镇的冬天真正来了。

　　南岸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清晨的草叶上结了厚厚一层白霜，哈出的气都能凝成白雾。

　　纪柠照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的桌箱里开始多出一些东西。

　　有时候是一副手套，洗得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比她手大了一圈。

　　有时候是一个热水袋，上课前被灌满了热水，塞在桌箱里，上课的时候手伸进去捂着，暖烘烘的。

　　还有一次是一小盒护手霜，带着淡淡的香味。

　　纪柠问时依依：“是不是你放的？”

　　时依依翻了个白眼：“我哪有那闲工夫，再说你看那东西，像是我买的吗？”

　　纪柠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课间，她实在没忍住，趁时序之出去上厕所，把那个热水袋从桌箱里拿出来仔细看了看。

　　热水袋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时序之那熟悉的字迹，简单得只有两个字：天冷。

　　纪柠攥着那张纸条，一个人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她把那张纸条折好，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课本的最深处。

　　然后她翻开日记本，在上面认认真真地写下一行字：

　　“断桥镇的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写完，她合上本子，转头看向窗外。

　　操场上，时序之正和李胖他们在结了霜的草坪上踢一个破足球。

　　他跑得很快，带球的动作利落，一头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进了一个球，李胖他们欢呼着冲上去把他围住，他笑着跟每个人击掌，笑得比头顶冬天的太阳还要亮。

　　纪柠趴在窗台上看着，嘴角跟着翘起来。

　　她想她大概是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