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餐四季》小小砂糖

4、夏天的凉风 这个夏天的

　　入伏之后的老巷，连风都带着点晒透的暖意。
　　巷子里的青石板被太阳烤了一天，傍晚往上泼盆水，滋啦一声冒白汽。老槐树的叶子晒得打了卷，知了趴在树干上叫得声嘶力竭，从早叫到晚，嗓子也不哑。江穗安的酒酿铺子下午就早早关了门，门口挂块小黑板，粉笔写着“天热歇晌，四点再开”。其实四点也没开，她跟顾言舟把竹凉板搬到阳台的穿堂风里，说是阳台，其实就是楼体外头焊的铁架子，铺上木板，勉强能站两个人，晾衣服晒被子都在上头。穿堂风从两栋楼之间的窄缝里灌过来，呼呼的，比电扇管用。
　　顾言舟提前冰了半盆西瓜，是巷口瓜农当天刚送来的，皮绿瓤红，用勺子敲一下就能听见脆响。瓜农老周开辆三轮车，车斗里堆着西瓜，喇叭循环放“包开包甜，不甜不要钱”，江穗安跟他熟，每次买瓜老周都多饶一个小的。
　　“这瓜行。”他敲了两下，满意地点头，把瓜抱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拿刀从中间劈开，咔嚓一声，瓜裂成两半，红瓤上浮着一层细密的白霜。
　　“你挑瓜还有一手？”江穗安从屋里探出头，手里端着个不锈钢盆，盆里泡着勺子和刀。
　　“小时候跟我爸学的，听声。”他拍了拍瓜皮，“闷响的是熟过头了，脆响的刚好。”
　　“那以后买瓜归你。”
　　“行，熬汤归你，买瓜归我。”
　　藤编的老蒲扇放在凉板边，是之前楼下阿婆送的，扇面上还织着细碎的竹纹，边缘拿布条包了边，怕扎手。三花小猫蜷在凉板角落，肚皮贴着凉丝丝的竹面，尾巴尖轻轻晃来晃去，偶尔睁开一只眼看看他们，又闭上了。
　　傍晚的风穿过两栋楼之间的缝隙，吹得阳台挂着的旧风铃叮铃响。风铃是贝壳串的，江穗安去年去海边捡的，拿鱼线穿起来挂在晾衣杆上，风一吹就响，声音脆生生的。白日里最后一点燥热都被吹散了，巷子里有人搬出躺椅摇蒲扇，有人端碗在门口吃饭，隔着几栋楼都能听见电视里放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江穗安抱着半个冰西瓜，用不锈钢勺子挖最中间那勺沙甜，递到顾言舟嘴边。那勺瓜瓤红得发亮，籽都让她拿筷子挑干净了。
　　“第一口给你。”
　　“为什么？”
　　“你挑的瓜。”
　　他张嘴吃了，甜得眯了眯眼。瓜瓤在嘴里一抿就化，凉气从舌尖一路淌到胃里，三伏天里这一口比什么都舒坦。她接着挖第二勺，自己吃了，满足地叹了口气，瓜汁顺着嘴角淌下来，她拿手背一蹭。
　　楼下老槐树的枝叶伸到阳台边，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轻轻翻一本旧书。顾言舟找出去年攒的旧汽水标签，贴在阳台墙面上，五颜六色的，像贴了一墙细碎的小彩虹。标签有北冰洋的、有冰峰的、有崂山可乐的，还有几张叫不上名字的地方汽水，都是他出差或者旅游时候喝完撕下来的。他贴得歪歪扭扭，有的还起了皱，江穗安在旁边指挥：“往左点，哎对，再往上一点，过了过了。”
　　“你还攒这个？”她凑过来看，鼻尖快贴到墙上了。
　　“喝完了觉得好看，就留着了。”他拿手抹平一张翘角的标签，“小时候攒方便面里的卡片，后来不吃了，就改成攒这个。”
　　“这个，”她指着一张橘色的，上头印着个大橘子，“我小时候也爱喝。”
　　“那这张归你。”他把标签撕下来递给她，背面的胶还有黏性。
　　“贴哪儿？”
　　“随便，贴你铺子墙上也行。”
　　她捏着那张小小的橘色标签，想了想，贴在了凉板侧面，正对着他们坐的位置，拿指甲把四个角按平了。“这样一抬头就能看见。”她说。
　　夜里的天光暗下来时，他们点上一盘驱蚊的艾草香，香气慢悠悠散开，连蚊子都绕着走。艾草香是拿干艾草拧的，盘成蚊香那样，点着了冒青烟，味道不算好闻但也不冲。搬个小凳子靠在栏杆边，能看见远处巷口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卖冰粉的推车摇着铃铛慢慢经过，铃铛是铜的，叮当叮当响，听着就凉快。
　　“吃冰粉吗？”他问。
　　“自己做。”她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蚊子包，“你等着。”
　　她回屋捣鼓了一阵，端出两个玻璃碗，盛了小半碗冰酒酿，撒上一把干桂花，再添半勺刚从井水里镇过的凉白开。井水是老小区院子里那口老井打的，井口拿石板盖着，平时没人用，江穗安夏天会打一桶上来冰西瓜冰啤酒。酒酿是铺子里剩的，搁冰柜里镇了一下午，勺子挖下去沙沙的。两个人凑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吃，甜丝丝的凉气从舌尖漫到后颈。
　　“比冰粉好吃。”他评价。
　　“那当然。”她照例不谦虚，“也不看谁做的。”
　　“酒酿是你做的，凉白开是你打的，”他一本正经地数，“桂花是楼下阿婆给的，碗是你家的——”
　　“顾言舟。”
　　“嗯？”
　　“吃你的。”
　　没有空调房里刺骨的冷气，也没有昂贵的进口水果，只有竹凉板、冰西瓜，穿堂而过的晚风，还有藏在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星光。风一吹就轻轻晃，把整个夏日的燥热都揉成了软乎乎的惬意。远处巷口有人弹吉他，弹得磕磕绊绊的，一首《童年》弹错了好几个音，但没人嫌弃，路过的人还跟着哼两句。
　　等到后半夜温度降下来，他们把凉板收进屋里，三花小猫紧跟着蹭进屋，尾巴勾了勾江穗安的手腕。她弯腰把它抱起来，小猫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牙床。
　　“它倒是会挑人。”顾言舟看着小猫黏她的样子。
　　“猫都知道谁对它好。”她拿鼻尖蹭了蹭猫耳朵，小猫呼噜呼噜响。
　　他关好阳台的门，回头看了一眼。她抱着猫站在客厅暖黄的灯下，头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正低头跟猫说话：“明天给你煮鸡胸肉，不放盐。”
　　“明天还吃西瓜吗？”他问。
　　“吃。”
　　“那我再挑一个。”
　　“挑个甜的。”
　　“放心。”
　　这个夏天的热意，全被这穿堂而过的凉风，和碗里凉丝丝的甜，妥帖地安抚得服服帖帖。

　　老巷的四季还在慢慢转。秋深了栗子摊又支起来，冬天砂锅里的汤咕嘟着热气，春天迎春花开满墙头，夏天穿堂风从两栋楼之间溜过去。顾言舟后来在阳台的墙角钉了一排木架子，专门放江穗安的那些瓶瓶罐罐——酒酿、糖桂花、腌柠檬、干薄荷。江穗安在铺子墙上又添了张新奖状，这回是年底的“社区好邻居”，顾言舟帮她拿透明胶带粘的，粘完退后两步看了看：“歪了。”
　　“哪儿歪了？”
　　“左边高了。”
　　“那你撕了重粘。”
　　“撕了胶带就没黏性了。”
　　“那你早干嘛去了？”
　　两个人站在铺子门口拌嘴，路过的阿婆摇着头笑，说“这俩孩子”。三花小猫蹲在柜台顶上，尾巴一圈一圈地转，打了个哈欠。
　　风慢慢吹，日子慢慢走。
　　所有细碎的温柔，都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稳稳当当地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