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餐四季》小小砂糖

3、来自春天的好消息 这一整个春

　　巷口的迎春冒出第一串嫩黄花苞时，江穗安收到了街道送来的小奖状——她开的酒酿铺子连续半年给独居老人送免费甜酒酿，评上了街区的“暖心小店”。
　　奖状是街道办小刘送来的，烫金边的硬纸板，大红底色，上头印着“暖心小店”四个毛笔字，底下一行小字写着“江记酒酿：关爱独居老人，传递社区温暖”。小刘还拎了桶油和一袋米，说是街道的一点心意。江穗安站在铺子门口接过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接，脸有点红，说“我就多煮了几碗，哪值当这样”。
　　“你怎么没跟我说？”顾言舟拿着那张奖状翻来覆去地看，指腹蹭过烫金的字。
　　“这有什么好说的。”她嘴上淡淡的，嘴角却翘着，把油和米往柜台底下一塞，“就是多煮几碗的事。那些老头老太太，有的是儿女不在身边，有的压根没儿女，一个人住，做饭也懒得做。我每天收摊前剩多少酒酿就送多少，反正搁到第二天也不新鲜了。”
　　“送了多久了？”
　　“去年秋天开始的。”她拧开一罐酒酿闻了闻，“楼下阿婆跟我说的，说对门张叔老伴走了以后天天吃咸菜下面条，让我送酒酿的时候顺带给张叔带一碗。我一看，张叔那脸色青白青白的，确实不像好好吃饭的样。后来就多煮点，挨家送。”
　　“街道让明天去领奖，你一个人去？”
　　“不然呢？”
　　他看了她一眼：“我调半天休，陪你去。”
　　“你不用上班？”
　　“半天假还是有的。”他掏出手机当场给领导发了条微信，那边秒回一个“OK”表情包。
　　第二天上午他们去了街道办。领奖的地方在街道办三楼会议室，摆了一排桌子，铺着红绒布，上头放了瓜子橘子和茶水。来领奖的有七八家，有开面馆的、有修鞋的、有开小超市的，就江穗安一家卖酒酿的。街道主任给她颁的奖，握着她的手摇了三下，说“小江同志做得好，社区就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江穗安鞠了个躬，奖状拿在手里，下台的时候差点被台阶绊一跤，顾言舟在台下伸手虚扶了一把，她瞪他一眼，耳根红了。
　　回来的路上绕去郊外花田。风里已经裹着油菜花的甜香，路边野蔷薇抽出了嫩红色的新芽，田埂上有人挖荠菜，蹲在地里头也不抬。他们拎着半袋刚挖的清明草，是路边一个老太太卖的，一块钱一袋，叶子上还带着露水，绿得发亮。脚步慢悠悠晃回老小区，经过巷口炒货摊，老板正收栗子换瓜子，看见江穗安就喊：“小江，奖状领啦？”她晃了晃手里的奖状，老板竖了个大拇指。
　　楼下的阿婆看见奖状，笑着塞过来两把刚摘的菜苔。菜苔是阿婆自己在花盆里种的，紫红色的梗，嫩黄的花，拿橡皮筋捆着。“穗安出息了，阿婆沾沾喜气。”阿婆的手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带着泥。
　　“阿婆您别取笑我。”江穗安接过菜苔，脸有点红。
　　“这小伙子是谁呀？”阿婆眯着眼打量顾言舟，眼神在他脸上转了两圈。
　　“邻居。”她说。
　　“邻居。”他也说。
　　阿婆“哦”了一声，笑得意味深长，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邻居好，邻居好，远亲不如近邻嘛。”说完拎着菜篮子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穗安啊，改天带小伙子来阿婆家吃饭，阿婆给你们烧红烧肉。”
　　江穗安冲她背影喊：“阿婆您别忙活——”阿婆摆摆手，走得更快了。
　　回家之后两个人分工。顾言舟把清明草摘干净焯水，焯出来的水绿得吓人，他举着锅铲问江穗安：“这水倒了？”江穗安正揉糯米粉，头也不抬：“倒什么倒，那是好东西，艾草汁留着和面。”他把绿汁倒进糯米粉里，江穗安揉进去，面团变成浅绿色，带着股清苦的药香。包上沙沙的红豆沙，豆沙是她自己熬的，红豆泡了一夜，高压锅压烂了拿猪油和糖炒，炒得胳膊酸，她说“比健身房管用”。蒸艾草青团的蒸笼冒起白汽时，阳台上周顾言舟随手插在水瓶里的桃枝，悄悄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你看。”他指着桃枝。
　　“活了。”她凑过来看，鼻尖差点蹭到花瓣，那花瓣是粉白色的，五片，薄得透光。“你随手一插还真活了。”
　　“我随手一插，你随手一揉，”他看了看蒸笼，“都活了。”
　　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拿沾着糯米粉的手拍了他胳膊一下，留下一个白手印，五个手指头清清楚楚的。
　　“顾言舟你占我便宜。”
　　“我哪占你便宜了？”
　　“你说都活了，意思就是我是你随手揉的呗。”
　　“……我随口一说。”
　　“随口也不行。”她拿抹布擦手，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索性不管了，白手印在蓝围裙上格外显眼。
　　江穗安把奖状贴在酒酿铺子的墙面上，拿透明胶带粘了四个角，刚好挨着那排玻璃罐子。罐子里头的酒酿正发酵出淡淡的甜香，米粒浮在乳白的汤汁里，冒着小气泡。下午有常来买酒酿的阿姨看见奖状，特意多买了两罐：“给家里孩子也尝尝这份开春的喜气。”江穗安给她抹了零，阿姨不干，硬把零钱塞回她围裙兜里。
　　傍晚收摊之后，他们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分吃刚蒸好的青团。院子是老小区公用的，水泥地，花坛里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冬青，阿婆在墙角开了块巴掌大的地种菜苔。艾草的清香气混着豆沙的甜，舌尖沾了点青绿的粉，青团还温着，咬一口拉出黏黏的丝。风一吹过，满院都是迎春花的淡香，隔壁单元三楼有人在阳台上晾床单，白底碎花的布在风里鼓成个帆。
　　隔壁的小丫头跑过来，四五岁，扎两个羊角辫，盯着青团看了两眼，手指头含在嘴里。
　　“想吃？”江穗安问。
　　小姑娘点点头。
　　她立刻递了一个过去，小姑娘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举着青团跑回家：“奶奶！阿姨给的！”
　　“是姐姐。”江穗安冲她背影喊。
　　“阿姨——”小姑娘头也不回。
　　顾言舟笑出声。她回头瞪他：“笑什么。”
　　“没什么。”他咬了一口青团，“姐姐。”
　　“……吃你的。”
　　没有铺张的宴席，也没有热闹的庆祝，只有一张烫着金边的小奖状，一笔冒着热气的青团，还有满院刚冒头的新绿、风里飘着的花香气——全是春天独有的、软乎乎的生机。
　　顾言舟帮她把墙边的几盆月季挪到向阳的地方，指尖沾了点湿润的泥土。月季是她去年秋天插的枝，活了三棵，叶子还蔫蔫的，但根已经扎稳了。他们就着傍晚的春光分食最后一个青团，一人一半，豆沙馅从中间挤出来，她拿手指头抹了塞嘴里。
　　“你说，”她忽然开口，“下半年还能评上吗？”
　　“能。”
　　“你这么肯定？”
　　“你天天送，人家天天记着。”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再说了，评不上也没事，该送还得送。”
　　她看了他一会儿，笑了：“顾言舟，你这人还挺实在的。”
　　“实在人熬实在汤。”
　　“那是冬天的事了，现在开春。”
　　“那就实在青团。”
　　她笑得弯下腰，青团差点掉地上，赶紧拿手兜住，咬了一大口。
　　这一整个春天的好事，才刚刚要慢慢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