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大雪》篍期

1、第一章 佩剑 什么时候我

　　殿内众人正对孩子的去留进退两难，这时桌案发出一声闷响，众人倏地去寻，瞅见那人脸色微沉，霍地站起身来，道：“此子不能留。”
　　热火朝天的议论声骤然停摆，表面的平和被打破，殿内的烛火轻晃一瞬，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向尹昼尘。
　　尹昼尘清楚师妹是于心不忍，才会将孩子带回千无宗，可他不能让这孩子波及宗门。
　　他强压着心火，不觉放柔了几分声气，谆谆告诫道：“师妹，我知你心善留下这孩子，可他终究来历不明。”
　　尹昼尘稍缓了片刻，继续相劝：“不如将孩子送走吧？”
　　“尹师兄说的言之有理，若是因他影响宗门百年的基业，师妹，咱们不能顾小失大啊？”
　　“师兄是已有打算了？”苏初霁抿了口茶，望向他，慢悠悠开口：“要将他送去何处？”
　　突兀的探问刺向那人的心弦，心尖上沁出血，尹昼夜一时间缄口不言。
　　苏初霁瞧见他的反应，心底也明了几分。师兄并未顾及到孩子的留置，若是坐视不管，那当初自己何必将他带回？
　　她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诸位有所顾虑想将他送走，我能理解。既然如此我也不瞒大家了，那孩子我捡到时就剩一口气，再晚一步，他可能就…”
　　众人耳不忍闻，稍稍偏了偏头。孩子实在可怜，命运多舛。然比起宗门的未来，谁甘愿为他破格，又有哪位会在乎他的死活呢？
　　苏初霁又道：“他是人，不是器物，我们这样与抛弃他的人无甚分别，他那么小能自立吗，能去哪儿？”
　　“孩子看着可怜巴巴的，要不就留下吧，不就多添副碗筷？”
　　尹昼尘听完面色微变，说：“哪有那么简单，这是多加副碗筷的事吗？”
　　“孩子必须留下。”苏初霁连声说道。
　　那人双目圆睁，叫道：“师妹，你当真要留下他？你能保证他不会……”
　　苏初霁立在殿中，正色道：“所有后果我愿一人承担，不知诸位的顾虑能否打消几分？”
　　“这……”
　　众人凝视苏初霁，不由想起当年的宗门比试第一的竟是她。看着身子孱弱，除她之外，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长老的，寥寥无几。
　　一旁的老者捻了捻胡须，才道：“你们说的都有几分道理，既然初霁愿作担保，给孩子一条生路未尝不可，我们也不是如此狠心的人。若他真的带来灾祸，到时再行处置，岂不名正言顺？”
　　众人皆是一惊，平时的庄弦年无论商讨大小事始终不偏不倚，不知今日何故一反常态。故此他张口，便是拿了主意要站到苏初霁这边，众人也不好当众拂他面子。
　　“既然庄长老开口了，我们不得给您几分薄面？”
　　“孩子没有大错，您说的不无道理，不如大伙给他一条生路，不过今后如何，便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我没有意见，长老既然愿意给他机会，况且师妹愿作担保，那你们呢？”
　　“我同意。”
　　“那我也同意。”
　　刚刚反对的言论渐渐趋向一边，局势有了明显扭转。尹昼尘怀着满肚疑问，却碍于庄长老，敢怒不敢言。
　　当初的懵懂小儿，如今长成已是一位翩翩少年，宗门关于他的身世揣想从未罢休。
　　恰巧今日是新晋弟子入门的日子，山下和山上会聚了许多的生面孔，魏有期就是其中一位，作为家里从小宠到大的孩子，什么好东西，不是先递到他跟前，哪一次不是他先想用就能立刻拿到，偏偏今日吃了瘪。
　　魏为期不忿被人这样对待，赶紧拉住了那人的衣袖，带着满腹委屈道：“身为师兄便可以仗势欺人吗？”
　　徐知雪面上表情淡然，眼底闪过一丝困惑，明明已经告知方向，此人还是……，抬手拂开了对方的手，道：“方才我已经告知殿宇方向，麻烦你尽快前往，不要耽误彼此的时间。”
　　魏有期头一次见有人敢甩脸色，旋即怒从心起：“纠缠你？师兄的这个态度就合适吗？大伙帮我评评理啊？”
　　一旁的采之拿来刚出笼的糕点，正邀请众人品鉴：“你们尝尝看，我新做的糕点，你们也帮忙提提建议，我也找时间改进。”
　　一位女子伸手捻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道：“味道还可以，采之，最近厨艺见长啊？还记你当初做块糕点，厨房差点被你炸了，知道的是做糕点，不知道以为你炼丹药呢？”
　　弹指间采之涨红了脸，随即瞪了她一眼：“咱们不是说好不提这事了吗？”
　　那人赶忙打圆场道：“过去的咱不提了，还不行吗？我上回就随口说句不好吃，你非要追着我问？”
　　“采之，那是你师弟吧？好像跟人发生争执了，你要不还是去看下？”
　　何采之侧目看到，寻思这一幕看着怎么还有一股火药味？她轻轻推了推碟中的糕点说：“还真是他，那个糕点我放在这里，你们看着分，那个我先走了。”
　　“采之，你……”
　　徐知雪的视线被挡，抬眸往上看，怎么是她，他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师姐怎么会来……
　　女子耐心解释道：“这位师弟，你刚来可能不了解，他一直都是这个性子，你是不是有误会了？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魏为期嘴角扯起一抹笑，显然是不相信这般说辞，话里带了些刺：“随随便便就要让人相信，你把我，把大伙当傻子吗？”
　　那人又道：“刚才你那糕点，还不知没有……，入口之物，不得……，大伙觉得呢？”
　　“采之，你要帮你师弟，也得拿出证据吧？”
　　“是啊，他说的也有点道理。”
　　她难以置信看向众人：“刚才我分给你们糕点时，你们可不是这样的。”
　　何采之见那人好赖话不听，当即上前要与他争辩。
　　因着两人的各执一词，四周聚集了很多人，大部分是来凑热闹，也想要上前规劝，可没有一个人敢主动上前。
　　苏初霁从殿内出来，赶巧撞见了这一幕，目光扫视两人，示意二人入殿。
　　殿外围观的人渐渐散开，喧闹声逐渐隐没，刚刚的那一幕仿佛只是小插曲。
　　座上的女子目光沉沉望向何采之：“方才的事，你细细说来，不得有误？”
　　她攥着衣角，有些难为情说：“是，师父。刚才我正分发糕点邀众人品尝，不料看到师弟被人误会，我替师弟解释来着，没想到那人……，还借着糕点……，我才……”
　　苏初霁的目光转向少年，蹙眉道：“知雪，你来说。”
　　少年抬头与她对视，一字一句道：“师姐是为了维护我，没想到他借此发难，当时他问路时我已经告知方向，并不存在……，他拦着不让……，非说我态度有问题，师姐这才……”
　　二人的目光相对，过了半晌，苏初霁道：“此事我已经了解，你们不要再管了。”
　　何采之越想越觉得憋屈，不觉脱口而出：“师父，我…”，仿佛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尽。
　　苏初霁将话音压得很低，望着她：“方才我都看见了，你虽没有真的动手，可你刚才的行为，已触犯了……，我不得不……”
　　“师父，徒儿知错。”她微微低着头不再言语，眼圈红红的，似只受委屈的小兔，呆呆的看着苏初霁。
　　苏初霁微微叹息着，伸手拭去少女眼角的泪水，宽慰道：“念你是初犯，下不为例，就不罚你了。”
　　“知雪，你上前来。”苏初霁将剑递给少年：“过段时日便是下山历练的日子，望你能用它行侠仗义，护好自身。”
　　那少年走上前，身形微僵，他看向剑微微一愣，昔年的记忆浮现眼前。
　　微风轻轻扬起衣角，坐在院中的青衣少年目光灼灼望着月光下的身影，霎时间呼吸乱了半拍，猛地站起了身。
　　只见苏初霁微笑转过身来，少年眸中带着光亮，似那湖水清澈见底。他跑上前，扯了扯她的衣袖，央求道：“师父，什么时候我能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剑，也和您一样厉害？”
　　那女子的嘴角漾起的笑意深了几分，望向身前的少年道：“等你长大，到时候…”伸手轻轻抚上了他的发梢。
　　“那我要快点长大，我还要保护师父。”少年握紧了小拳头，暗暗下了决心。
　　苏初霁回道：“那知雪要快点长大喔！”
　　何采之看到他迟迟没有接剑，忍不住提醒：“师弟，快接剑啊？”
　　徐知雪回过神来，目光落向佩剑，他恢复平日坦然自若的模样，上前接过了剑，道：“多谢师父赠剑。”
　　“师弟，你刚才还好吗？”何采之多次唤他，始终没有回应。她心中不安，不由自主凑到了徐知雪的身旁。
　　徐知雪摇头笑道：“师姐，我没事，只是想到了一些事而已。”
　　“你没事，就好。”
　　“那师父，我们就先告退了。”何采之拉着徐知雪走出殿外。
　　“魏为期，最后我问一次，是谁先开始的？不要撒谎，我已经问过他们，你若是…，我不介意把他们…”苏初霁打量着他，脸上浮现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魏有期看着面前的苏长老明明在笑，却觉得渗人，腿止不住打颤，没有了支撑，蓦然跪在下去，没想到她竟如此护短，看来是瞒不过了。
　　那人忍不住耸动着肩膀，颤颤巍巍道出事情原委，声音听着断断续续：“是弟子先……，是我不满师兄的态度，看到师姐维护师兄，才说糕点……是我不对，弟子愿意受罚。”
　　苏初霁瞥了魏为期一眼，带着几分敲打的意味：“念你是新晋弟子，这次就不罚你，若有下次……，就按门规处置，绝不姑息。”
　　魏为期硬着头皮保证：“弟子发誓下次绝不会再犯。”
　　那女子摆了摆手，示意他。
　　“弟子告退！”魏有期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匆忙走出大殿，碰上折返回来的徐知雪，狠狠瞪他了一眼。
　　徐知雪刚进大殿，没有瞧见师父的身影，想离开，却意外撞见他们在廊下对话。
　　尹昼尘不由皱眉道：“若不是因为他，怎么会影响到宗门的声誉，你看现在传的沸沸扬扬，我当初就说了，就不应…，你偏要留下。”
　　“师兄，究竟是因为宗门的声誉呢？还是怕影响到自己的名声？”苏初霁静默了片刻才开了口。
　　师妹，你……”男子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苏初霁看着他拂袖离去。
　　徐知雪独自伫立在殿宇一处，不安、委屈的情绪浮上心头，也袒露着一丝疲倦。
　　直到夜幕渐深，徐知雪才返回屋，推开门，桌上放着面条和字条，是师父的字迹。早年苏初霁想给他过生辰，又怕他难堪，特意这样解释，并将初遇的那天定为他的生辰。
　　碗缘的热气腾涌，汇入徐知雪的胃里，屏退了屋外的一丝冷风，回忆忧喜交集。
　　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发生，总有人喜欢打听。
　　当时众人围在亭子里为宿师姐庆生，谁会注意角落的一旁的徐知雪，没想那人揽过他肩膀，问他的生辰，还扬言要帮他庆祝。
　　徐知雪的脑海一瞬间空白，旋即冷下脸：“不必了。”拿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温协舟匆忙拉过他的手腕，哀求道：“师弟，我跟他们打了赌，你直接走的话，师兄会很没面子的，你就当帮……”
　　“这与我无关。”徐知雪垂眸看温协舟，随后麻利抽出手，疾步离开。
　　身后传来动静，徐知雪停下脚步，回眸看他：“别跟着，不然……”
　　温协舟窥见他阴沉的表情，顿时脸色煞白，愣在原地，直到徐知雪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方才缓过神来。
　　“师弟，刚才你追谁呀？”宿云薇问道。
　　“没谁，师姐怕不是看错了，我看师姐的黑眼圈有点…，是不是没睡好？”
　　“那可能是看我错多了，不过我最近确实没有睡好。”
　　隔着碗传递到掌心的温度变冷，徐知雪才缓过神来，吃起面，确实有些凉了。
　　屋内烛火若明若暗，遮掩了他大半张脸，徐知雪追忆过往，如今他能够安安稳稳的生活离不开师父的庇护，可总不能一直活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