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尘烟未散,执念难消 黑风谷的硝 ...
-
黑风谷的硝烟还没散尽,杨排风便随着杨家军,踏上了回汴京的路。
一路上,她耳边总回响着天门阵崩塌时的那一声巨响。闭上眼,就是那袭染血的白衣,和烟尘里消失的那个人。她隔着衣衫,死死攥住胸口那枚玉佩,棱角硌进掌心,浑然不觉。
抵汴京城外时,日正当午,长街两旁挤满了迎接大军凯旋的百姓。
杨排风勒住马,抱拳行礼:“少爷,我想去趟相国寺,给阵亡的弟兄们供盏长明灯。今日正好是十五,正日子供灯,才算尽了心。若是等回了府,庆功宴连轴转,我只怕抽不开身,心里总觉得对不住他们。”
杨宗保没有多问,点头应下:“去吧,早些回府。”。
队伍热热闹闹往天波府而去。排风调转马头,绕开人群,径直前往相国寺。
相国寺里香烟缭绕,大雄宝殿深处,木鱼声和诵经声交织在一起。
杨排风身着一袭素白长衫,缓步走进大殿。她取出自己攒下的体己钱,交给僧人,为一众阵亡的杨家弟兄,请了一盏长明灯。
火苗燃起,在佛前微微摇晃。
看着那簇跳动的火苗,排风想起了那个人。可那人连一盏灯、一块牌位都没有。
大殿正中的佛祖庄严静穆,慈眉善目,垂眸俯瞰着殿内芸芸众生。她跪于蒲团之上,合掌胸前,颔首闭目,声音轻缓却满含赤诚: “民女杨排风,求佛祖宽恕耶律皓南过往罪孽。”
话音落,她缓缓伏下身,额头轻抵青砖。
大殿里静得只剩下木鱼声。她伏着没动,肩头微微发颤。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转瞬便□□燥的砖面吸干。
出殿之后,她寻到殿外侍立的小沙弥,求见寺中方丈。等候半晌,才被引至后院。
排风行礼,开口道:“大师,若我日日诵经抄卷,可助他消去罪业吗?”
方丈抬眸,见她眉间深锁,默然片刻,缓缓递来一卷《地藏经》:“经文难消他业,只安你自己的心。至于他的罪业,要看他自身造化,肯不肯放下屠刀。”
她捧着经卷,指尖抚过粗糙纸面,轻声道:“我想在他长眠之地,把我亲手抄写的埋在那里,慰他孤魂。”
方丈双手合十,微微垂眸:“心念至诚便可。只是解脱一事,终究要凭他自心。”
排风怔了怔,将经书贴身收好,深深一揖,转身离开了后院,返回天波府。
白天,她依旧在灶房里添柴烧火。可到了夜里,她便在一豆青灯下,铺开纸笔,一笔一划地抄写那卷《地藏经》。她字写得不好看,有时候写得急了,墨迹会晕开。
夜深人静,她独坐窗前,摩挲着那枚玉佩。想起五里坡坠崖,他明明自身难保,却死死攥住她的手,不肯松手;一线天绝境,他拼力把她推上崖壁;卢府密室暗器袭来,他将她推开,自己却身陷险境;在崖底,他红着眼眶祭拜双亲的模样。
她总在夜半惊醒,梦里又是黑风谷漫天烟尘,天门阵轰然倾塌。他一身白衣浸满鲜血,回头望着她,似乎在说什么,可她一句也听不清。
醒来时,枕上尽是湿痕。她攥紧玉佩,那一点凉意,是她唯一抓得住的念想。
这一日她照常抄经,抄到一半,院里传来脚步声。侍奉太君的嬷嬷站在门外,轻声通传:“排风姑娘,太君唤你到内书房一趟。”
她搁下笔,不敢耽搁,理了理衣裳,随嬷嬷去往内书房。到了门口,嬷嬷停下脚步,躬身退到廊下等候,排风独自入内。
内书房只点了一盏烛,房中只有佘太君一人。她坐在椅上,拐杖斜倚身侧,静静望着排风。排风屈膝行礼:“排风见过太君。”
“免礼。” 太君缓缓开口,“今日唤你来,是有一事相问。”
太君顿了顿:“阵破当夜,巡营的亲兵便来报,说你深夜离营,桂英说你放心不下天门阵残留的镇煞旗幡,独自折返黑风谷查验,要确认尽数焚毁,不留余煞。我虽存疑,只是大捷之后,犒军、清点伤亡、安顿降兵诸事堆在一起,一时无暇细究。如今回了汴京,才召你一问。”
排风慌忙跪下,心头猛地一紧。一路行来,她早已暗自揣想过,若是被人问起,该如何回话。
“太君。”排风伏在地上,声音微哑,“我确是折返黑风谷查看残留的镇煞旗幡。只是……石头与我从小在天波府一同长大,一起上阵,我眼睁睁看着他卷入阵心,没能将他拉出来。我心中难安,便借着查验旗幡的机会,在谷里四处寻他。谷里尸骸堆叠,不少被火灼得面目难辨,一具具很难辨认。我翻到天快亮,才在一具焦尸腰间摸到这半块木牌。名字早已烧糊,只是侧边那道他亲手划下的刻痕,我认得。我就地将他掩埋,削了一块木牌,在旁边做了记号。只待边境安稳,再恳请太君应允,请府里送他骸骨还乡。”
“为何不先来跟我说一声?” 太君语气沉缓,带着几分忧心,“你若开口,我派几个人随你同去。谷里尚有残敌,深夜多凶险,你就不顾自己安危了吗?”
“排风不敢。”排风垂着头,“当夜全军都在庆贺大捷,若是说了,旁人只当我执念太深。是我没能拉住他,我只想私下送他一程,不想扰了众人的欢喜。”
书房默然片刻。太君望着伏在地上的她,轻叹一声:“难得你重情。只是往后若是遇上这般为难的事,先来同我说一声。这般凶险去处,万万不可孤身前往。”
排风叩首:“排风记下了。”
烛影晃动,佘太君安坐原处,沉默片刻,忽又开口:“排风。”
排风微微抬首,望向佘太君。
佘太君静静看她片刻,轻轻摆手:“没什么,去吧。”
排风躬身行礼告退,轻步退至门外。
廊下嬷嬷垂首静立,一如方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