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一檐人间》夜行带碗

6、先把话说在前头 洪水封路，

　　长眉老汉把包袱往怀里一紧，伸脚去够地上的鞋。

　　坡口的人纷纷退开。沈成丰往回走了两步，先看牛，再看车旁的家人，抬手叫沈砚山把横在路边的柴挪进去。

　　“都坐着，别往道上跑。”

　　柳氏的手还搭在沈砚知肩上。他把粥碗交还给她，扶着车帮站起，脚踝才吃上力，疼痛便沿小腿往上蹿。他停在原处，看那几支火把到了坡下。

　　前头骑马的汉子鬓角已经白了，脸宽，下巴却刮得干净。雨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侧的刀鞘。他在岔口勒住马，后头的人便跟着停下，一支湿重的军旗垂在举旗人的肩旁。

　　“这里有本地人没有？往石桥走的，出来说句话。”

　　沈成丰走到坡边，没下去，只站在火光照得见的地方。

　　“我们是下头村里的。那条街已经过不了人，桥怎么样，午后没人看见。”

　　“有没有人从东边过来？”

　　人群后头有人应声。一个头缠灰布的瘦汉挤到前面，怀里抱着半卷湿席，席边还夹着一只小鞋。他说话带喘，指了两回方向，才把桥头断了、东岸的人退回去的事说清。

　　马上那人听完，让身后的军士把话记住，又问桥断在何处。瘦汉说自己只看见桥面中间缺了一截，不敢近前。

　　“没看见的就不用说。”那人调转马头，“下面的旧道别再走。天亮往高处绕，石门驿那边还在查路。”

　　长眉老汉忽然站起来，鞋后跟都没提上，便朝坡下喊：“军爷，县里可有人来放粮？这儿还有孩子！”

　　骑马的人望了望散在坡上的几处火，勒住缰绳。他身后的年轻军士牵着一匹驮马，马背上盖着油布，有人踮脚往那边看。

　　“马背上是运送的军物，没有你们的粮。”宽脸汉子说，“往驿路去，别守在这里等。后头有人核各村的灾情。”

　　“核了就有饭吃么？”老汉追问。

　　那人没有答应，只朝东边指了一下：“桥断了，总得先把这信送到。借过。”

　　火把随马往前移动，路旁一个妇人把牵孩子的绳收短，让出半边窄路。沈砚知看见末尾的军士回头数了数人，催那匹驮马跟上。马蹄踏过水洼，最后一点火光也转到山背去了。

　　长眉老汉提好鞋，坐回自己的包袱上。先前回答的瘦汉没有再往东走，拖着湿席到了另一处火旁。

　　柳氏把碗重新递到沈砚知手里，粥面已经结了一层薄皮。

　　“趁着还有热气，吃了。”

　　他接过碗，低头喝了两口。柳氏把湿袖往后挽，自己那碗还放在火边，凉了也没顾上吃。兄长替他挪出坐处时，小臂上的青痕擦过他眼前。

　　沈砚知摸到掌心换好的干布。他给自己用了空间里的水和敷料，眼前这些人却还在替他挡雨、让饭。包好的吃食、干燥的衣物就在他能取到的地方，他握着碗，一时没往嘴边送。

　　锅里剩下的粥不多，周素娘分给沈砚山和阿栓。阿栓托着碗吹了吹，先往山道上看，才问沈父：“东家，咱们明日也去石门驿？”

　　“先去那边问路。到了驿上，再打听黑水渡能不能过。”

　　阿栓应了一声，将碗端到嘴边。沈砚知隔着火看他，才发现他右手的食指一直没有弯下去，碗底全靠其余几个指头托着。

　　沈砚山也看见了，拉过他的手。指甲边擦开了一道小口，泥已经洗去，皮肉被泡得发白。

　　“板头夹了一下，早不流血了。”阿栓笑时露出那颗略偏的门牙，“这碗要是端不住，我还吃什么饭。”

　　周素娘拿了干净旧布给他，他接来放在膝头，把粥喝净。

　　沈成丰等众人放下碗，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老陈，阿栓，明日的事，我得先问你们。”

　　陈伯正蹲在车旁摸轮轴，闻声抬起头。他的短褐肘上有块深色补片，湿过以后比别处更沉，撑着车板站起来时，补片边缘绷得发亮。

　　“这轮子明早还能走。”他说，“你先说旁的。”

　　“今儿多亏你们帮着。出了村，以后走几日、在哪里住，现在都没有准信。要是愿意再跟一程，咱们就一道往驿上去。”

　　父亲说到这里，向坡下看了一眼。水声仍能听见，黑暗里已经分不出田地和屋舍。

　　“吃的有一家人的，就有你们的。工钱……”

　　“我跟着走。”陈伯将工具囊放到脚边，“我那两间屋就在沟边，今夜也回不去。往外走，总得找个有人烟的地方做活。你别把我当白跟着就是。”

　　“那自然。”

　　阿栓用布裹好手指，抬头时先看了陈伯一眼。他将空碗挪到旁边，两只手都放在腿上。

　　“我也想走。可我进门时，讲的是帮着收粮，做到月底算钱。如今地里的活没了，往后推车、挑担、跟去驿上，是不是另算？”

　　他说得快，到了最后一句便停住。火照着他浓黑的眉，沈成丰一时没接话，他也没有把眼睛挪开。

　　沈砚山拿起空锅，往旁边的石头上一搁。

　　“活自然不能叫你白做。家里今日刚遭了事，等到了能歇脚的地方——”

　　“大郎，我知道。”阿栓声音低了些，“我没说今夜就要走。我只想问，旧的还认不认？后头做一天，怎么算一天？”

　　锅盖从石边滑下来，沈砚山伸手压住了，没再往下说。

　　沈砚知把碗放好，扶杖挪到火旁坐下。

　　“爹，先把从前欠的说清吧。他跟不跟我们走，那笔钱都该是他的。”

　　父亲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阿栓。

　　“九日，七十二文，我记着。你走，照样给你。”

　　阿栓的肩松了一点，立刻点头：“是这个数。后头若还按一日八文，管饭，我能推车，也能挑担。可不能叫我一个人照看牛，我从前没赶过这牲口。”

　　“牛我来管。”沈成丰说，“旁的你会什么，就做什么。”

　　“夜里看东西呢？”

　　“轮着来。我前半夜，你后半夜，陈伯隔一夜换我。”沈砚山接了话。阿栓应下，将手指上的布裹牢，起身收锅。

　　“老陈的呢？”祖母在车旁问。

　　她方才一直听着，阿豆睡在她腿边，她便只转过脸来。灰白的头发在耳后松了一绺，柳氏伸手替她拢好。

　　“一百六十文。”陈伯说，“先前修仓门和车轮的，合在一道。往后随行，照原来一日十文，管饭；若有大木作，到了地方再议。”

　　沈成丰点了头，手探进衣襟，摸索片刻，取出个用细绳扎口的小钱袋。

　　周素娘把铺在粮袋上的一块布拿过来，摊在膝上，让他把钱倒在这里。铜钱碰在一起，响声很短，最后两枚从袋口滚出来，父亲又往下抖了抖。

　　没有了。

　　他用手将钱拨开，数了一遍，拇指停在末尾那枚磨薄的铜钱上。

　　“怎么只带了这点？”沈砚山低声问。

　　父亲没有答，先去摸腰间，又把钱袋翻过来。沈砚知看见他下巴慢慢收紧，手里那点湿布被捏成一团。

　　柳氏说：“大袋在柜里，你下地只带这只。”

　　火堆里一根柴断了，阿栓低头往里推了一下，眼没有去看钱。

　　“四十二文。”周素娘数清，将钱拢在布中间，“我这里还有几枚零的，要留着路上买东西。”

　　沈成丰伸手分成两堆，每堆二十枚，另两枚留在自己掌里。

　　“你们先各收二十。余下的，等我有了——”

　　他停下来，转头望向车上的粮袋。

　　沈砚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三袋粮挤在车内侧，最下面那袋沾了水，嫂子已经翻过来，把湿处朝外晾着。

　　空间里的米足够一家人吃很久。沈砚知没有当众取用，先伸手替父亲把粮袋扶稳。嫂子清楚每袋装了多少，往里面偷添，迟早会被发现；这笔工钱先从现有的粮里付，他另外留给家人吃的，不必混进旧账。

　　“钱少，能不能拿些米抵？”他问，“米还是照从前说的价，不按外头涨的算。愿意收多少，得先问他们。”

　　周素娘没有立刻去解袋，只问：“抵出去的，还算不算明日的饭粮？”

　　“归他们自己。”沈砚知说，“要替他们放在车上，也单独记着。”

　　父亲接过话：“吃饭照旧，不从他们那份里扣。”

　　阿栓看着那两堆钱，过了一会儿，伸手把靠自己的那堆拢过来，当面一枚一枚数了。

　　“我收二十文。再拿四十文的米，剩十二文先记下。明日跟着走的工钱，往后另算。到了驿上，若寻见别的活，您让我走。”

　　“你要走，前一晚说一声。你的米也给你，不扣。”父亲说。

　　陈伯收了另一堆钱，没有要米：“我的一百四十文先欠着。到了能做木活的地方，你给我寻个同人开价的机会，别替我把价也答了。”

　　父亲耳根泛红，低头将那两枚钱穿回旧绳。

　　“这回你自己开。”

　　阿栓把钱穿进绳里，又问，过了驿是不是还得一直跟着。

　　“先走到石门驿，到那里再结一次。若还没钱，拿米抵，你愿收多少当面说。”沈成丰答他，“后头的路，到时再问你。”

　　沈砚山替阿栓把铁犁头从筐里移回车上：“你背锅和柴就够了。上坡推车，先卸筐，我等你。”

　　阿栓抬头笑了，这回答应得很痛快。

　　阿禾已经去拆衣包外头的布结。她腾出一只旧布袋，走到嫂子身边，接过她递来的碗。陈伯把工具囊移远些，让出能够摊粮的干地。

　　“今晚没斗，拿这只碗平着量，明早不必再翻。”周素娘说，“阿栓，你自己看着数。”

　　阿栓挪过去蹲下，才数到第三碗，忽然把碗沿往回刮平了些。

　　“别冒尖。讲的多少就是多少，明日我还在这里吃饭呢。”

　　沈砚知扶着膝盖坐直，将掌心朝火侧了侧。父亲拿着那只瘪下去的钱袋，半晌，把它扎好，收回衣襟里。

　　车上的米袋解开了口，嫂子量一碗，阿栓便应一声。量够了，他托住袋底，让父亲扎紧袋口。

　　柳氏收好碗，又来摸沈砚知外衣干了没有。他握住她的手，让她先坐下歇一会儿，自己借换药挪到车后的暗处。

　　他在山里过过许多夜，知道人淋湿以后，还得有热饭、干衣和隔潮的地方，才能熬过下一程。空间里这些都有。防风打火机和野外点火镁棒收在工具袋中，另有几桶汽油、两吨无烟煤、一百公斤果木炭。他顺着熟悉的储物架看过去，停在已经分好的吃食上。

　　大桶油和整袋煤暂时不宜拿出来，几张面饼、一点炭、贴身的干衣，总能找到机会。他把旧布摊在膝上，取出几张原味烙饼，拆净包装，再用布裹好。

　　这几个人叫着他的名字，替他收拾伤口，也记得他从前怎样吃饭、怎样说话。若被问起原身的旧事，他不能胡乱编来应付。能听的先听，不记得的就问；路和牲口请父兄拿主意，自己确实会的事，该做便做。

　　他将包装收回，低头摸过布包的边角。来处可以暂且守着，让家人少挨一顿饿、少受一夜冷，他做得到。

　　回到火边，他把面饼递给母亲：“我自己还留着些吃的，分着吃吧。明早要走路，今晚吃饱些。”

　　柳氏掀开布角看了看，又抬头看他。沈砚知伸手接过她放凉的粥，搁回火边温着。

　　面饼分到众人手里。祖母掰下一块泡软了吃，阿栓留半张作守夜的干粮，兄长接过母亲递来的饼，终于坐下。沈砚知看着柳氏也咬了一口，才把自己的那块送到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