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这一家子往哪儿去 水封退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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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上的老人朝门外望来，牛车停在石阶旁，他儿子的手背正往下滴着血水。梁六蹲到他跟前，要把人背起来，老人却仍抓着柜沿，指甲都扣白了。
“爹，手放开！您这样，我怎么背？”
梁伯低头看那只手，慢慢松了指头。铜钥匙还在另一只手里，他将钥匙塞进衣襟，伏上儿子的背，沈砚山从旁托稳他的肩。
两人跨出门槛，梁嫂伸手替公公拢好衣服，随即把两个孩子拨到门柱内侧，自己挡住他们。她深蓝旧衣的肘上湿了一大片，怀里只剩一个小包。
沈成丰将牛停住，先让阿禾扶祖母上车，再叫儿子来接梁家的老人。祖母挪出半边位置，母亲把怀里的阿豆交给素娘；阿禾扶稳两位老人，陈伯和阿栓将粮袋重新放上车尾。
“先挤着过这段。”父亲对梁六说，“到了高路，咱们再找地方让老人歇。”
梁六应着，弯腰又去抬门口的大箱子。梁嫂叫他：“你抬着这个，两个孩子交给谁？”他抬起头，小儿子正在伸手够他的衣角，便松开箱把，只拎起箱面那包衣物，腾出手牵住孩子。
水已盖过第二道石阶的一角。沈砚知向菜地看去，篱笆缺口处原有两道车辙，如今只剩一股从左往右横流的黄水。有人拎着鞋试探着走下去，刚迈出半步便退回来，站在对面朝他们挥手。
“那边过不去了！”梁六喊，“往祠堂正门绕！”
“正门在街上。”沈砚山说，“街口已经冲坏了。”
几个人在岔口停住，牛扯着绳往前探，父亲赶紧将它勒回。沈砚知扶着杖走到梁家墙角，看见一串雨水沿墙根往下流，水里夹着细沙，颜色比菜沟清。顺着那股水往上看，墙后有一段碎石坡，坡顶立着竹子。
“竹子后头是什么地方？”他问梁六。
“晒谷的坪，后头接祠堂背墙。”
“这条坡能走上去吗？”
“人能走，车从来不过。”梁六用手比了一下，“上头窄，得绕那根树桩。”
沈砚知顺着坡面望上去，碎石之间尚有一段连贯的硬路。他用杖试过近处两步，右脚不敢踩实，便扶着墙回头叫兄长：“往上看一看，窄处若放得下车，咱们从这里走。”
沈砚山扶他站稳，沿坡走到树桩旁，用双臂比过宽度，又踩了踩外侧的土。
“轮子能过，辕得抬着转一下。”兄长回头喊，“爹，别往菜沟里走了，先往这里牵！”
父亲没急着赶牛，先请梁嫂接住两个孩子，让梁六去帮忙。两人清开树桩旁的散石，陈伯看过坡度，叫阿栓把车尾的粮卸到稍高的坡弯：“车上留老人，这几袋另背。先别急着往上顶。”
沈砚知扶杖退到墙边，让母亲与素娘先带孩子上去。梁嫂也跟着走，两个孩子一个攥她衣角，一个牵着她的手，经过车边时都往祖父身上望。
素娘抱着阿豆，脚步迟了一下。
“车若上不去，你们别跟着往沟边退，我在上头等。”
沈砚山答应了，伸手扶她过最滑的那两步，才折回车旁。阿禾将胸前的布袋往上提紧，跟在母亲身后，走出几步又回头看沈砚知。
“你跟我走，别留在车后头。”
“你在前面接着，我跟在车边。”
沈砚知等陈伯收起拖地的绳，扶墙跟上。父亲牵牛上坡，梁六与沈砚山一人守住一边，阿栓在后面顶车。车轮越过坡口时发出沉闷的碾压声，祖母和梁家老人都攥住车帮，谁也没再说话。
到了树桩前，外侧车轮刚偏上软土，沈砚山便叫停。父亲勒住牛，梁六移到辕旁帮着转向；阿栓仍抵着车尾，一条腿绷得发抖，向前喊：“转好了没有？我快撑不住了！”
陈伯看着轮下，叫他再撑一下。沈砚山将车头往里托，木轮擦过树桩，碾下一片烂树皮。父亲牵牛跨过窄处，车身终于正了，阿栓被带得往前扑出半步，仍跟着推，直到车轮滚上晒场才撒手。
晒场上有人让出空处，牛车停稳。母亲先找孩子，又找父亲和陈伯，看到沈砚知上来，伸手拉住他。
“上来就别往边上站。你哥呢？”
“在后头搬粮。”
粮袋还留在坡弯，沈砚山背上来一袋，又去取第二袋和小包。沈砚知站在晒场边回头看，最近那袋贴着墙，水沿袋底浸出了一圈暗痕。
阿栓正扶着腿喘，陈伯在卸车辕。沈砚知把杖往墙上一靠，沿原路下了两步，在坡弯蹲下。
他摸住粮袋的扎口，稍稍提起试了试重量。袋子比现代仓里常搬的二十公斤米袋轻，布面湿滑，他将另一只手托到底下，确认无人往这边看，才把它收入空间。
粮袋贴着储物架落下，带进去的泥水留在袋底。沈砚知低头，脚边空了，又将靠墙另一只装豆的小袋收进去，起身去拿木杖。
“二郎，别下去了！”沈砚山背着粮从坡弯转上来，“你脚这样，还想搬什么？”
“我来拿杖，你先把肩上那袋放下。”
兄长瞪了他一眼，要接他手臂，父亲又叫去稳住车辕。沈砚知扶墙站起，自己走回车尾。阿禾正从另一侧扶祖母下来，搭在车帮的薄被垂着，他俯身拉正被角，两只小袋先后落到遮住的空处。
“墙边那两袋呢？”兄长卸完粮，回头往坡下找。
沈砚知掀起被角给他看：“都在这里。你数数，有没有少。”
兄长看到袋口的扎绳，弯腰把袋子挪进去。沈砚知这才松开被角，掌心里全是汗。
梁六扶着父亲坐到祠堂背墙下，回头来向沈家道谢。父亲叫他先顾好老人，梁六应着，又把从坡上拾回的车绳递给阿栓。
“路上还用得着，你们别丢了。”
阿栓接过绳卷好，递给正清点东西的嫂子。她数过三袋粮和两包豆米，把绳压在筐底，朝沈砚山点了点头。
晒场前接着祠堂后的高路，路上聚着越来越多的人。有人牵着驴挤过去，有人推着空车反复喊家人的名字。梁六的两个孩子原本想留在晒场，听见远处有人喊墙要倒，立刻钻到母亲身边。
沈砚知循声望下去，沈家的后棚已经看不见了，原来窄小的菜沟连成一片，水面上漂着断篱和柴草。东屋的屋脊斜斜露出一角，墙脚全没在黄水中，院里那棵树还立着，树干旁却多了一块原本不在那里旋转的门板。
母亲站到车边，没有催人，也没有动手理包袱。
水从屋角冲过去，一面墙向外鼓起，屋顶随之往下一沉。瓦片先落了几行，余下的屋面折过去，在水里掀起一阵浑浪，只剩两根歪斜的木头露着。
父亲握住牛绳，手臂绷得笔直。沈砚山叫了他一声，他没有答，又叫一声，他才回过头来。
“爹，这里人太多了，咱们再往前走一点。”
父亲低下头，将牛绳绕好，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走吧。”
祖母坐回车上，阿豆也重新交到她怀里。阿禾扶着车帮，母亲与嫂子背起包袱，陈伯走在前头探路，阿栓跟在车后。
沈砚知挨个看过去，沈家八口，加上两名帮工，十个人都在。他扶着杖走了数步，脚踝疼得越来越重，沈砚山索性把车尾两袋粮挪开，让他坐上去。
“你就坐这一截，路宽了再说。”
他没有再推辞，撑着车帮坐稳。牛车一动，坡下的屋顶便被路边人影遮住，母亲回头望了一眼，随后将手搭在车板上，再没松开。
傍晚雨渐小，他们走到一片背风缓坡。陈伯沿坡脚看了一圈，父亲把牛车停在水流不到的高处；前面仍不断有人赶来，天将黑，父亲便叫大家今晚先歇在这里。
阿栓向旁边那家借来几块红炭，用缺口瓦片托回。素娘从车筐里取出带来的水罐，抱在怀里倒水，见罐底还剩一点，便留下给老人孩子喝；陈伯劈开湿柴，取里头干些的部分引火，父亲脱下外衣，挡住斜飘的细雨。锅底热起来时，众人才往近处挪了挪。
沈砚知靠在车尾，解开鞋口的绳结。右脚肿起来，布鞋夹得生疼，他缓缓抽出脚，忍了半晌才把气吐匀。
母亲过来看他，他说要换下湿衣，请她帮忙挡一挡。她将薄被搭上车帮，把带出来的一件旧衣递进去，自己坐到车外，替他拦住来往的目光。
沈砚知借被角遮挡，取出少量清水和敷料，洗去掌上泥污，换好裹伤的布；用过的包装随即收回空间。他套上干袜，又穿回母亲递来的旧衣，伸手把薄被还给她。
“给祖母盖着吧，我换好了。”
母亲接过被子，摸了摸他的领口，才回到火边。
火旁的阿豆问家里的鸡有没有跟来，素娘低声答他，声音被柴火的噼啪声盖去一半。祖母搂着那只旧布包，头微微低着，阿禾替她掖住被角。
沈砚知退到车尾暗处，将手机从空间取出，拢在衣襟内。
他把屏幕亮度压低，先看右上角，又将手机抬高一点；信号一格也没有。他点开通话记录，手指停在最上方的名字上。
最后一通电话是出发前接的。母亲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冰箱里还有包好的饺子，他说这次要住一夜，回来再去吃。
他把那个名字看了许久，终于退出，点开相册。
父亲生日那天，他们在家里拍过合照。桌上摆着蛋糕，母亲嫌父亲笑得太板，伸手去扯他的袖子，镜头恰好把那个动作拍了下来。他自己坐在另一侧，穿着一件灰色短袖，手背上还有那颗熟悉的痣。
沈砚知低头看自己的手，掌侧缠着新布，手腕细了一圈，那颗痣已经不见。屏幕里的自己二十七岁，坐在桌边；车边的水洼映不清现在这张脸，只有摇动的火光。
他往后划，朋友举着橘子的脸又跳出来，嘴角还粘着一根白色橘络。拍照时那人正说话，嫌他不肯把手机放下，伸手要夺；沈砚知躲开了，还笑着说回去就把这张发给他。
阿禾叫他递车边的布，他应了一声，将布递出去，又低下头。
沈砚知重新看向屏幕，拇指在朋友的脸上停了一下。山塌时，那声喊叫又在耳边响起来。他回到拨号处，按下朋友的名字，屏幕很快跳出无法连接。他换了母亲的号码，还是一样。
沈砚知将手机握紧，重开那张合照。照片里的母亲正笑着扯父亲的袖子，他看着她的手，眼前渐渐模糊，连屏幕暗下去也没有察觉。
“砚知，吃饭了。”
他将手机收入空间，抬手擦过脸。母亲端着碗站在车旁，火光照见她眼角的细纹，衣领仍是湿的，袖口却已经挽起来，免得碰着碗里的热粥。
“先吃半碗，暖暖胃。还有没有哪里疼？”
沈砚知接过碗，指腹碰到热处，喉头一紧，过了一会儿才说：“没有添新伤，您也去吃吧。”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走，伸手将他肩头滑下去的外衣拉好。
高路那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有人端着碗站起身，父亲也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坡口望去。
沈砚知抬头，越过路边的人影，看见火把一支接一支沿山道移来。马上有人举着高杆，风把杆上的旗展开，暗色旗面在火光里掠过，又卷回去。
路旁一个长眉老汉将压在腿下的包袱抱起来，鞋也不穿了，低声说：“军里来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这一家子往哪儿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