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预见死亡的眼睛 “谁捡 ...
-
“谁捡走了我的眼睛,请看一看我在哪里死去。”
——乙一《暗黑.童话》
第二十八个月光日。
神父手捧圣经,庄严肃穆的立在十字架前,透过胸口的大洞,女孩看见了墙上那幅血淋淋的耶稣受难像。
梦里的世界不再是以往的黑和白,坠入眼底的是一片草木茂盛的原始森林,森林深处矗立着一座巨型彩色糖果城堡——院子里堆满了小山高的亮晶晶的透明发光糖果,那是建造城堡的主要材料;无数扇梦幻如泡沫般的玻璃窗杂乱无序地镶嵌在裹满糖霜的墙面上,这些玻璃窗有大有小,规格各异,每一扇都反射着奇异诡谲的光。它们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两翼剧烈的开合着,宛如濒死的蝴蝶,在生命消逝前的最后一刻也要拼尽全力扇动翅膀;两侧的玻璃窗墙中间由一道道拱形的七彩水晶长廊装点修饰而成,晶体内部散发出的彩光照的城堡内亮如白昼,水晶长廊沿着云朵棉花糖路标一路铺向森林深处,女孩不知道那将通往一个什么样的异世界,她从未踏足过那片土地。
城堡悬空漂浮在鲜红的玫瑰花田里,从内到外闪烁着若隐若现的诱人金光。
斑驳陆离的光点如水波浮在空气中,升起再坠落,坠落在升起,仿佛音符在指尖跳跃,叮叮当叮叮当……上帝在演奏生命,一切都变得梦幻而不真实。
误入玫瑰园的旅人,月光会指引你们回家的路。
太阳消失了也无妨。神明赐予了她新的眼睛。她用这双眼睛看到了现实世界里久违的色彩。
第二天,神父死了。
教堂的柱顶砸下来,捅穿了他的身体。他的牧师朋友高兴坏了,他记恨他抢走了他的生意和人气。
她看到的死亡画面在现实中一一复刻,她拥有了一双可以预见死亡的眼睛。
第三十五个月光日。
这次是新来的护工大哥哥,他的脑袋孤零零的挂在树上,眼睛和骨头里的东西都被大鸟吃了。真可怜啊,听说他快和女朋友结婚了。
警察来疗养院调查的时候女孩正在睡觉,其中一个警察和院长说了一句什么,院长用低沉怪异的嗓音说不可能,你们搞错了。隔着薄薄的门板,她听见了院长的哭声。
院长是个好人,虽然她看不见,但是她能感受到他对她是充满善意和期望的。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院长对她似乎有种特殊的情感,是她的错觉吗?是她的错觉吧!院长叔叔怎么可能是那种人?她重重拍了拍脑袋,乞求那些肮脏的想法滚出她的脑海。
当天晚上女孩就梦见了院长。
怎么办,她得告诉院长……否则会有糟糕的事发生!
“院长叔叔,你快要死了。”女孩坐在院长室的皮质沙发上,语气平静。她尽量让自己表现的正常,而不是被当做精神病赶出去。
心脏狂跳,脸颊滚烫,手心也满是汗。太明显了,一定会被对方当做精神病赶出去的……
“一定要远离那只斑点狗。它会杀了你!”
院长摘下无框眼镜,拇指和食指顺时针揉捏着高挺的鼻梁根部:“嗯,知道了。”语气疲惫到了极点。泪水在他眼里闪烁,很快便没入深不见底的湛蓝色水潭里。
“一定一定要远离斑点狗哦,不然你真的会死的。”女孩摸索着站起身,朝着院长的方向鞠了一躬。走出院长室,她紧张的吸了口气,胸口有什么东西硬硬的,呼吸都变的艰难。
第二天,院长死了。
院长还是死了,回家的路上,他被一只突然冲出来的斑点狗吓的心脏病犯了,慌乱中一头栽进了路边的臭水沟,因为救治不及时死在了冰凉的污水里。
随着院长的死亡同时发生的还有被称作悲伤具象化的物质的奔流。她不懂那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捧着五颜六色的花束装作漫不经心地出现在她窗前,然后轻声把花插进花瓶里……
全身的血液像是凝住了,任凭心脏怎么跳动,也无法缓解此刻的不适。那一瞬间,她坚信她丢掉了很重要的东西。
第四十二个月光日。
死亡梦境没有再次上演,梦里的城堡渐渐褪去颜色。
那两个警察又来了。他们好像是为了她而来。当天,女孩就搬进了一个铺满白色泡沫的正方体房间里,房间里只有一扇刚可容纳一个成年人腰身的不锈钢窗户,窗户突兀的开在房间的天花板上,每天都有人打开窗户往里面扔食物和水。
女孩睡在空荡荡的泡沫地板上,脸上的肉.洞微微抽动着,她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亮晶晶的透明发光糖果变成了一颗颗森白腐烂的牙齿、梦幻玻璃窗变成了一张张薄如蝉翼的人体皮肤、水晶长廊变成了一块块涂满颜料的头骨,头骨咕噜噜串起来,在阳光底下反射着半透明的光、云朵棉花糖路标变成了一头头被剥去皮的山羊、玫瑰花变成了人和各种动物的心脏、森林变成了一片血海……
她变成了在月光下肆意猎杀生灵的魔鬼……
她不知道在泡沫房里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她赤脚站在阳光下——她感受到了独属于阳光的温度。
他们夺走了她的新眼睛,却让她看到了阳光。
那个人说,故事里蛊惑女孩的乌鸦名为“降世”,降世食腐肉为生,女孩便以自身血肉饲养降世。
很快,女孩的内脏被它啄食殆尽,女孩乞求降世能带她离开疗养院,去哪里都行。
“降世——尊敬的月兽大人,请收下我的眼珠——我最后能赐予你的东西,带我离开这里吧!”
降世无法答应女孩的请求,它不是什么月兽大人,它只是一道死后游荡在人间的鬼魂而已。
直到有一天,魔鬼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魔鬼把魂魄藏在眼珠里以此来躲避天神,为此它不惜和一具濒死的人类女孩做了一场交易——魔鬼允诺女孩死后灵魂与自由长眠,女孩答应取出双眼做为魔鬼的栖身容器。
魔鬼在女孩身体里滋养魂魄,利用降世助其复生并蛊惑降世蚕食女孩血肉,此后魔鬼重获新生,屠尽世人。
魔鬼在月光下睁开眼,将杀戮投向人间。李渺打量四周,如果月光指的是头顶的白灯,那么被月光照到的人……应该就是大眼仔,第一,他从一开始就坐在白灯正下方,因为腿受伤的缘故,他无法离开光线范围,可不就是纸条里那个坐在“月亮”的背面的人吗?第二,月亮的背面在一些文化里有谎言的意思,他清楚自己曾经欺骗过大眼仔,毫不夸张的说,因为他的冷眼旁观,差点害死大眼仔。
对方知道那个故事,同时也知道他和大眼仔的过去,很显然,这是专门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局。
童话里,眼睛是恶魔躲避天神的容器,那个变态是恶魔的话,那么我和大眼仔就是天神……不,不对,他把我们困在这里不就如天神那样掌握我们的生死吗?还有,那张纸条上的内容如此的嫉恶如仇,对方毫不掩饰的表露出对他的厌恶和不屑,好像那些事情的受害者是他本人一样,或者是他所认识的人。对方似乎把自己代入了道德审判者的角色里,而我们理所应当地成了他公堂审判的死刑犯,由此也可以看出他的傲慢与自我,这样的人怎么都不像是会把自己放在“魔鬼”身份牌上的人。
他是天神,我们是魔鬼,才符合这位变态自大狂的心理定位。
魔鬼,眼睛,真理的钥匙……李渺反复在心里念叨着这三个词,终于,他找到了答案!
月亮的背面是大眼仔,天神要杀死魔鬼,魔鬼可以用眼睛躲避天神,魔鬼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找到眼睛。
“大眼仔,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