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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乌鸦的内脏 被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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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月光照到的人,可以预知死亡。他想起了小时候那个关于女孩和乌鸦的童话故事。
身患绝症的女孩被困在一具被遗忘的躯壳里,静静地等待死亡。
她看不见,一双凹陷的眼眶里空空如也,盗贼挖走了里面镶嵌的宝石,只剩下两块贴着眼眶深处、愈合已久的浅粉色肉块。每次走在花园里的时候,女孩只能从眼前的光线变化和身体的温度去感知所谓的白天黑夜。
直到有一天,连太阳都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白天于她而言和黑夜没有任何区别,每当细密的虫蚁啃食她身体的时候,她便开始贪恋太阳的光和热,像是在做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梦,梦中的世界没有太阳,没有温度,只有无穷无尽的冰凉月光。
上帝把太阳也带走了。
这是多么残忍疯狂的事啊!
第七个月光日。
疗养院里飞来了一只带血的乌鸦,它受了很重的伤,肠子和内脏挂在肚子外面荡来荡去,像婴儿的脐带。女孩耐心地帮它包扎,喂它吃发霉的谷子和高粱——疗养院里只有这个,这已经是招待客人最好的食物了。
乌鸦张开黑色的喙衔了一颗谷子放进嘴里,半透明的眼睑缓慢收缩着,重伤让它进食起来非常吃力。紧接着,两颗,三颗,四颗……它把女孩手心里的谷物一颗一颗吞进去,谷物顺着食管从破裂的喉口漏出,再被它吃下去,循环往复。
没人觉得奇怪,除了护工阿姨。她显然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坏了,举起手里的扫帚就往窗台扑去。
乌鸦受惊飞走,伤口重新被撕裂开,肠子和内脏拉扯着脂肉再次掉落出来,它滞空一瞬,撞上了花园里那颗苹果树。
护工阿姨发出惊悚的尖叫,伸出半个身子往外探。
“阿姨,怎么了?”女孩问道。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刚刚……护工阿姨好像很害怕。
“没什么,我去清理一些垃圾,你就待在房间里哪也不许去。”粗犷的嗓音从门口传来,“别到处跑啊!”尾音很快消失不见。
“知道了。”她答。
她不被允许私自离开这个房间,他们说她病了,要听话接受治疗,这样才可以早一点回家。她没有怀疑,她的身体在日复一日中渐渐失去生机,她快要死了……
她似乎忘了很重要的事,是什么呢?——对了,那只乌鸦呢?飞走了吗?真没礼貌,也不打声招呼。
小家伙,要好起来哦,这样才能继续生活下去。
护工阿姨戴着手套捡起树下的尸体,捂着鼻子扔进了垃圾桶。
这些恶心的鸟,把疗养院搞的乌烟瘴气,驱鸟公司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都打了几百个电话了……
第十三个月光日。
“是你啊,你来了!”女孩有些惊喜。她摸黑取出放在枕头下的那包装有谷物的小袋子,抓了一大把放在手心,摊在它面前:“吃吧吃吧!趁护工阿姨不在,你可以多待一会儿。”
乌鸦做着濒死时的无意识动作:衔起谷子,放进嘴里,再顺着喉口上的洞漏出去……
“我可以摸摸你吗?”女孩说。
乌鸦伸长脖子啊了一声,下一秒,它张开浓黑的翅膀从窗台跳到了女孩的肩膀上。女孩欢喜的露出笑容,迫不及待的把手伸向乌鸦。
先是毛茸茸的脑袋,再是光滑紧实的背部,最后是柔软暖洋洋的肚子。
“咦——你的肚子怎么是湿的?”
“那是我的内脏。”
“你的内脏?可是内脏不是应该在身体里面吗?”
“我的内脏从出生就在身体外面。”
“这和书上写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书上说,只有怪物的内脏才在身体外面,你只是一只乌鸦啊!”
“你的内脏也在外面,只是你看不到。”
“是吗?怪不得这个世界没有太阳,原来我是怪物。”
或许怪物的世界就是没有太阳的。
乌鸦不会说话,所以它也是怪物,我们都是怪物。
我早该意识到这点的。女孩懊悔。
“啊……要是能暖和一点就好了。”作为怪物,她不贪心,她只希望身体能暖和一点:“你能让我暖和一点吗?”
乌鸦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怕冷,你一定是住在月亮上的怪物吧!我在那个有太阳的人类的世界听说过你,书上怎么说来着,哦,说你是月兽!月兽就是月亮的孩子!就天天悬在头顶的那个雪白的大家伙!……”
乌鸦还是没有回答。
女孩滔滔不绝的和乌鸦讲着关于月兽的传说,丝毫没有察觉护工阿姨的推门声。
“你在做什么?”
女孩被吓一大跳,看到是护工阿姨,她兴奋道:“阿姨!我看到月兽大人了!书里的月兽大人!”
“什么月兽大人,你又在说什么?”护工阿姨眉头皱成了崎岖的沟壑,面部的表情也开始越发狰狞起来。
女孩对着空荡荡的窗台咧嘴大笑,眼眶里的肉.洞凹陷的更深,她试图向对方证明月兽大人的存在,可护工阿姨却说哪里什么都没有。
“月兽大人啊……它就在这里啊……为什么你看不到?为什么……”她逐渐崩溃,对方的反应在告诉她: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乌鸦开口说话这件事本身就超乎常理,况且怎么会有内脏长在身体外面的生物呢?也许真的是幻觉吧。
该吃药了。
当晚,女孩梦到了护工阿姨,梦到了她被一辆失控的大卡车撞倒在了苹果树下,内脏和肠子流了一地。
第二十一个月光日。
护工阿姨死了,和梦里的死法一模一样,只可惜她无法亲眼看见那场面。
女孩打开电视发现这件事上了晚间新闻,新闻上说护工阿姨的死是意外:大卡车的喇叭惊扰了路边的羊群,羊群失控,卡车司机避让不及,猛打方向盘冲进了疗养院的花园里,悲剧就这样发生了。
教堂里,人们哭做一团,神父声泪俱下的悼词让场面变得更加不可控。
女孩只觉得好吵,她无法阅读那些人脸上的悲伤痛苦,她认为那是一种脆弱的情绪。
活着才是地狱,只有她在为她高兴。
“看那个疯子,竟然笑了。”
她听见有人在旁边大声议论,随后,她被无情的赶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