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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有苦衷？ 小林胁迫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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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闻乐握着怀表的手顿了一下。
小林？怎么又是鬼子？有完没完了……
刚穿过来，连顾昭棠平时怎么跟日本人打交道都不清楚，更别提认识什么小林大林的。
可听顾伯这哆嗦的样子，来人八成不是什么善茬。
她深呼吸了下，慢慢往床头靠稳。
来就来吧，她连顾昭棠是谁什么情况都没搞清楚，慌也没用。
病房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矮个子军官，方脸小胡子，军装熨得一丝不苟，腰间军刀在走廊灯下泛着冷光，身后还跟着两个持枪宪兵，一左一右堵在门口。
顾伯下意识往床边挪了半步，被那军官抬手拦下，语气客气：“顾伯，我就跟顾小姐说几句话。”
军官在凳上坐下，打量她两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肩上的伤处，说着蹩脚的中文：“顾小姐，我听说，你今天醒了，特地来看看。”
席闻乐含糊应付了一声：“谢谢关心。”
军官把军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弹着帽檐：“台上开枪那天，开枪的人跑了，目击者说，那人跑的方向，紧挨着顾家老宅后院。”
席闻乐懵了，她不知道顾家老宅在哪儿，也不知道“台上刺杀”具体是怎么回事，但这话听着就不对味。
她面上不动：“那您的意思是，这个刺杀我的人跟顾家人有关？”
“是的，顾家后墙那条巷子，外人不会这样清楚，这件事顾家有嫌疑，顾小姐，有什么线索，一定要报告皇军。”
他顿了顿，接着说，“还有一件事，维持会不能一直没有主事的人，下个月有个商户集会，你要到场，当众表态，让他们，好好配合皇军。”
席闻乐心里猛地一沉。
日本人要她亲自登台，当众说出配合征粮的话。
可一旦站到那处，满城百姓眼里，顾昭棠通敌的罪名，便会再一次坐实。
可她现在就是顾昭棠，躲不开这份身份带来的纠葛。
这念头压得她心口发闷，胃里隐隐泛起一阵不适。
她假装虚弱闭上了眼，抬手按了按额头：“您也看见了，我那日挨了一枪，昏迷三天，醒来一直头晕恍惚，身子吃不消，怕是难以即刻赴会。”
军官脸上笑意不变：“顾小姐，顾家在锦城深耕多年，您的出面表态，一定能让他们乖乖听话的。”
席闻乐声音微沉：“商户心中积怨深重，仅凭我一个弱女子出面，就能让他们乖乖配合？”
军官看着她，那点温和的笑意慢慢收干净了。
“顾小姐。”他字字平淡，“皇军不想暴力逼迫，可很多事要看你的态度。”他像是随口提起，“我听闻令弟在校成绩优异，我已让人多多照拂，你不必忧心。”
席闻乐攥着被角的手指骤然收紧。
弟弟？原主居然还有个弟弟？
拿亲人的安危来拿捏胁迫，真不是个东西！
可她连这弟弟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但是她隐约感受到，顾明远就是日本人手里拿捏顾家最好的把柄。
她心里想着饥饿，面上反倒露出一抹浅淡笑意：“只是我伤势未愈，头脑时常迷糊，集会一事，还请容我休养几日，仔细考虑。”
军官重新戴好军帽，站起身。
他没有马上走，反倒往床边迈了半步，弯腰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没什么温度，不眨，也不移开，就那么直直地看过来，那眼神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透。
他右手跟着伸过来，就搭在病床铁管上，离她肩膀不到一尺。
席闻乐整个人懵了。
“还望顾小姐仔细掂量掂量。”
那声音不紧不慢。
“若是你推三阻四不肯露面，皇军难免会心生疑虑，令弟还在学堂念书，顾家往后能不能安稳度日，全是看你的选择。”
说着便出了病房。
病房里安静下来，席闻乐心里却难堪极了。
在她现代的教科书里，维持会这三个字，永远和汉奸脱不开干系。
从前只在纸面上看到的人人嗤之以鼻的身份，如今却落到了自己身上。
就算我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可只要我顶着顾昭棠这张脸出去，在旁人眼中，我就是帮侵略者说话的叛徒。
难道顾昭棠从前，真的一直在帮日本人做事？
一想到这里，席闻乐心里就很难受。
她深深恐惧后面做什么事都会身不由己，一步步被日本人强迫做出卖同胞的事，严重违背自己的本心。
可硬刚到底，整个顾家上下就要蒙受灾祸。
若是顺从登台，自己又如何过得了良心这一关。
两种念头拔河似的在她脑子里来回撕扯，一股烦躁油然而生。
“我呸！该死的鬼子！”她低声骂了一句。
可紧跟着，刚才那个念头又冒了上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是顾昭棠的，这身子是顾昭棠的，外头人骂的也是顾昭棠，如今这份两难的抉择，也一并落到了她身上。
胃里那股恶心又翻上来。
“顾伯。”她把表塞回口袋，抬头看他，“维持会的事，我以前到底怎么应付的？我真是……在替日本人卖命吗？”
顾伯搓着手，脸上神色复杂，半晌才低声说：“大小姐，您……您是有苦衷的。”
“苦衷？”席闻乐满脑子问号，“能有什么苦衷？”
顾伯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低声往下说：“老爷夫人前年冬天去城郊上香，赶上日本人飞机轰炸，抬回来的时候盖着白布，底下都拼不出一具完整身子，家里也就剩您和明远少爷了…”
顾伯接着说。
“您后面从东京回来时，日本人已经占了锦城，要成立维持会，找本地有头有脸的人出面当会长，找了一圈，要么跑了，要么硬顶着不干，最后是小林大尉亲自上门……”
因为在日本人眼里，顾昭棠留过洋，有文化，且家里有产业，再加上弟弟顾明远还在上学也跑不了。
“那天老奴就在堂屋里站着…”
当时小林大尉坐着，军刀往桌上一搁，嗒的一声，话说得倒是客气：顾小姐要是不接这个位置，皇军很难保证令弟上学路上安不安全。”
席闻乐忍不住问：“所以她答应了？”
顾伯抹了把脸：“大小姐您当时能怎么办呢……明远少爷那会儿才十三……”
席闻乐靠着床头，眼睛盯着天花板那盏摇摇欲坠的灯：“我是说，她接了之后呢？她是真的在帮日本人干活吗？”
顾伯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两下：“大小姐您自己做过的事，您真的全忘了？维持会里每个月过手的粮食配给单子，您偷偷扣下多少拨给城西粥厂？上个月日本人要查账，您熬了三个通宵做平两本账……”
他说到这儿突然停了，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又回头瞟向门口。
席闻乐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抠粮食，做假账，也就是说——这顾昭棠明面上给日本人当维持会长，暗地里在拆日本人的台。
“这些事……”
顾伯回头看了看，又压低了声音：“这些事外头人不知道，那天您在台上讲话，开枪的人，他应该不知道您也是迫不得已。”
他叹了口气：“再往里头的事，老奴也不清楚了，维持会里那些账和单子，您从来不叫老奴沾手，老奴就是知道些皮毛外加跑腿的，您要是连这些都忘了，那……那老奴我是真帮不上什么了。”
席闻乐看着他。
顾伯应该没说谎，他知道的应该是面上的事，抠粮做假账啥的，具体是怎么操作的，背后有没有别的人，他也应该不清楚。
“行了。”她摆摆手，关于顾昭棠再多的信息，她也得慢慢吸收了。
小林来过之后她又躺了两天。
肩窝的枪伤已经埋口了，只额头上的纱布也拆了，落下了一道浅浅的粉白色新疤在眉眼旁。
“好丑。”
席闻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嫌弃道。
顾伯和菊香来接她出院，开着车护着她稳稳当当回到了顾家老宅。
从今天起，她就顶着顾昭棠这个身体，活在这座沦陷区，住着这栋不属于她的宅子。
顾家老宅在城南，规整的两进院落，天井中央立着一棵海棠树，枝桠上才刚冒一层新芽。
顾伯和菊香小心翼翼扶她进了后院东厢房。
席闻乐抬眼扫了一圈屋子。
精致的红木衣柜，梳妆台上摆着精致的首饰，墙上挂着一幅行书字画，也没什么特别的。
“顾伯。”她开口，声音还有点虚，“我那个……弟弟，他这两天怎么样？”
“您说小少爷啊，他照旧日日上课，不曾缺课。”顾伯顿了顿，语气透着担忧，“就是日日回来都沉着脸，不怎么说话，看着心里压着事。”
席闻乐轻轻“哦”了一声。
几天前顾昭棠站台遇刺，满城轰动，外头流言传得满天飞，大人之间不敢明着得罪，所有刻薄冷眼和风言风语，最后全都压在了十五岁的顾明远身上。
正是自尊心最盛的年纪，日日在学堂被人指指点点，背地里嘲讽，这日子估计不大好过……
她和这个便宜弟弟还从未正式见面，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行，你们先去忙吧。”席闻乐淡淡吩咐。
顾伯和菊香应声退了出去。
房门一关，屋内彻底安静，席闻乐从衣袋里摸出那枚裂纹怀表。
秒针一格一格走得极稳。
她翻来覆去摆弄，拧表冠拧不动，摇晃表身没有异响，贴在耳边听，也就只有单调的走针声。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啊，现在还摊上集会的事，我真是进退两难了……”
她对着怀表低声嘟囔一句。
怀表自然毫无回应。
连日枪伤折磨，外加精神紧绷，席闻乐身心俱疲，索性直接扑倒在床上，沉沉坠入睡梦。
她闯入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旧梦。
在东京，暮春时节，漫天樱花瓣随风飘扬，满地粉白。
年轻的顾昭棠身着一袭洋装，风带着花瓣吹拂着她，彼时的上原慎之还没有乱世里的成熟，眉眼温润，手中捧着一束刚采摘的樱花，递到顾昭棠面前。
“送给你，我的樱花女孩。”
望着粉白色的樱花，顾昭棠笑的眉眼都眯成了一条缝。
梦里的时光是如此温柔缱绻。
他们并肩漫步落樱长堤，闲逛夜市，静坐河畔闲谈。
那时候还没有战火硝烟，互相爱慕的少年，早已心意相通。
可这幅美好的画面突然被打碎。
耳边只剩下报纸翻动的哗啦声，一封来自故国的噩耗的家书，故土遭日寇侵略，炮火肆虐，顾昭棠父母也不幸在这场灾难中遇难了。
顾昭棠脸上灿烂的笑意在一点点褪去，最后神色变得冷得彻骨。
“慎之，我们到此为止吧。”她语气坚定，没有一点余地。
上原慎之脸色骤变，快步上前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昭棠，我们一定要走到这般地步吗？”
“不然还能怎样？”顾昭棠侧身避开他的伸过来的手，眼眶微微泛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你们国家的军队践踏我的家乡，多少百姓在你们日本人的炮火之下家破人亡，还有我的爹娘……也不幸离世了。”
“昭棠……”上原慎之听到这，不由得上前想擦掉顾昭棠的眼泪。
顾昭棠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碰触，鼻尖酸涩，神智却无比清醒。
“侵略已经发生，这些苦难皆是事实，又怎么可能和我们无关。”
“往日情意我记在心里，可你是日本人，我是中国人，家国血海横在你我之间，我没法接受……我也不愿意接着和你走下去了，你就当，从未认识过我吧。”
说完，她不再多言，毅然转过身，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上原慎之呆呆站在原地，花瓣被风吹起，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无力和痛楚。
梦境开始扭曲，所有画面也渐渐模糊起来。
席闻乐迷迷糊糊从梦中醒来，感觉额头湿湿的。
屋内依旧是顾家的东厢房，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方才经历的种种，全是残留在这个身体里，属于顾昭棠的记忆碎片。
原来如此。
席闻乐望着房梁，想着梦中的场景，心中那一块疑问也在慢慢化开。
难怪上原慎之看向自己的眼神总是那般的复杂。
原来顾昭棠与他，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最后却因为战争被迫诀别。
如今摆在自己面前的商户集会，也正是原主曾经要面对的困局，可顾伯只知皮毛，原主真正的心思，应对的法子，无人告诉她。
这个与自己拥有一模一样面孔的女子，到底背负过多少爱恨与秘密。
只凭旁人三言两语的描述，根本了解不到完整的她。
席闻乐缓缓坐起身，拢了拢衣襟，若想了解顾昭棠的一切，或许可以看看她在顾家留下的痕迹。
席闻乐把怀表揣回衣袋，漫无目标地在院里逛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书房门口。
席闻乐好奇书房都有什么，看着们也没锁，直接推开门进去了。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和墨的味道。
她蹲在柜前看半天，都是些传统旧籍，旧帐本……
指尖扫过一摞摞旧账册，忽然碰到一本夹在缝里的薄册子，抽出来一看，是半本没写完的账，纸页发黄，上面记着些粮食数目，旁边用铅笔潦草批了几个字：“西粥厂，三十石，勿入公账。”
再往后翻，后半本被撕掉了，只剩参差不齐的纸茬。
席闻乐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西粥厂，三十石，勿入公账，这跟顾伯之前说的“扣粮拨给城西粥厂”对上了。
原主确实在暗地里做手脚，而且做得很小心。
她继续往下翻，终于在最底层拖出一只沉甸甸的铁皮匣子，上头锁得严严实实。
她试着用抽屉里所有钥匙挨个比对，全都插不进去。
正对着铁匣发呆，看到菊香从门前过，菊香也看到了席闻乐。
“小姐，您找什么呢？”
“这个。”席闻乐敲了敲这冰冷的铁皮盖，“这个箱子的钥匙在哪？”
菊香连忙摇头：“小姐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这匣子您从来不许任何人碰，钥匙一直都是您自己贴身收着的。”
席闻乐没再追问，把铁匣原样摆回去，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原主藏得这么死的东西，绝对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早晚得想办法打开。
但是商户集会的这个重担悬在头顶，留给她思量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时，顾伯在门外喊：“小姐，明远少爷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