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神》草爱

2、缘法 别无他法

　　我下去换了衣裳，晚宴进行的如火如荼，夜色渐深。
　　我侧头一看，沈易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皇帝迟迟而来，与我寒暄道。
　　“圣女，此去祈福，辛苦你了。”
　　“是臣该做的。”
　　皇帝似笑非笑的点点头，随口一提。
　　“五皇子呢？”
　　有人回答道“方才许是喝多了，在偏房休息呢。”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惊呼，一太监脸色慌乱的跑到皇帝身侧，附耳说了什么。
　　皇帝面色沉了下来，觥筹交错的碰杯声都淡了不少。
　　“真是荒唐！”
　　一旁听见的凛阳公主脸色也不好。
　　“他竟敢在我府上如此，父皇，你要替女儿撑腰！他这么做，是罔顾我大夏脸面！你怎能容他这么欺辱女儿！”
　　皇帝安慰似的拍拍她，随即起身。
　　“众爱卿，今日月色正好，一同随我逛逛。”
　　众人莫名其妙的起身，随着皇帝浩浩荡荡的往偏房走去。
　　我不知道皇帝是不是一个宠爱女儿的好父亲，但他确实富有心计。
　　那短短几秒，他为此羞怒之余，后知后觉想到这是一个拿捏西凉皇子的好机会。
　　沈易在别国不知廉耻白日宣淫，他正愁抓不住沈易的把柄。
　　我跟在其后，慢慢看着身前的侍卫推开房门。
　　人群瞪大了眼睛，却无一人出声。
　　那屋内，两句身体火热交缠，但并无女人的呻吟。
　　皇帝不知道，沈易白日宣淫的对象是一个男子。
　　陆尤惊恐的尖叫起来，拿起床上的衣裳躲在沈易身后。
　　沈易此时毫无遮拦，他像是感受不到视线，仍旧难耐的追逐着陆尤。
　　月亮对了半，洒落在众人身上的微光清晰无比。
　　每月初七，沈易身上的弑杀症会最明显。
　　这些狂躁的意念变成欲望催促着他，连同那杯咽下的酒，喧嚣着叫他臣服于身体的欲望。
　　眼前景象如此精彩，我却丝毫笑不出来。
　　因为上一世，承受沈易欲望的人是我，喝下那杯酒的人，也是我。
　　那时沈易递给我一杯酒，我心不在焉的咽下。
　　于是我破了圣女禁忌，被毒蛇缠上了身体，一起拖拽着沉入泥沼。
　　独当一面后我得以摆脱嬷嬷滔滔不绝的教诲，但我却没躲过贪心的巨象。
　　因为真的贪恋过瞬间热烈的温暖，变忽略它的灼热。
　　以及掩藏在面具之下的真相。
　　“沈易！既然你如此荒淫无道，朕便满足你，将这男宠许给你。”
　　“明日朕起草书信送往西凉，你好自为之！”
　　皇帝的声音将我唤醒，陆尤轻轻啜泣着，沈易狼狈垂下头，我再看不到他的神情。
　　皇帝冷哼一声甩袖离去，众人面面相觑，嘀咕着散了。
　　那些嘲讽的，震惊的，嫌恶的目光我也曾感受过，如今阶数还给他。
　　我知道，皇帝不会为他做任何遮掩，明日京城便会无人不知这件趣事。
　　这正是皇帝想看到的。
　　他与西凉王争斗多年，好不容易掰回一局。
　　但是，西凉王不远万里而来，真的是为心爱的儿子来收拾烂摊子的吗？
　　我看着那轮半月，离沈易恢复法力的日子，只剩一个多月了。
　　而一月之后，旱灾将风风火火的落在大夏，宛如一场催生的炼狱。
　　那时我无法祈雨，圣上愠怒，民众怒骂，传来神殿的信奉变成了如刀的恶语。
　　一夜之间，我从高处下落，成为大夏的罪人。
　　嬷嬷说的对，在这个位置上，我不要妄想拥有自由。

　　*
　　我再次上了山。
　　推开缘法寺的大门，那扫地的和尚一愣，朝我扬起笑。
　　“施主，又见面了。”
　　我蒙着面纱，穿了黑色衣物，包裹的严严实实。
　　没想到这妙空和尚还能一眼将我认出。
　　他继续扫着地，我就在一旁看着。
　　终于清理完最后一片落叶，没等我开口，他脚下一滑，溜进了茅房。
　　我只好找了石墩子坐下，不由得叹气。
　　或许是天意，上一世上山礼拜的地方，正是这缘法寺。
　　那时我忧思重重，很少踏出房门，更别说同妙空搭话。
　　相处几个月，我旁敲侧击向他询问移魂等事，都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但旱灾就要来临，除了他，我不知道还能找到什么解决之法。
　　瞥见那倒身影，我拦住他，直接开口。
　　“妙空，我有要事与你商谈。”
　　和尚笑笑“施主请讲。”
　　我无法将我重生的事托盘而出，只好借着神的威名，告诉他神向我拖了一场梦。
　　“梦里，大夏民不聊生，变成尸山血海的人间炼狱。”
　　“只要有降服那妖物的法子，就可以阻止他的杀戮。”
　　“梦中旱灾的时间已经临近，此次前来，我便是来向你寻求降雨之法。”
　　“降雨之法？”妙空似乎不解。“降雨之事圣女应当擅长。”
　　门前挂的风铃响了又响，我看着他的眼睛，毫不留情的抖漏。。
　　“我没有求神之力。”
　　“……”
　　和尚也就这样看着我，没有开口。
　　圣女没有求神之力，我在位多年，人人道我可以传达神的旨意，是神给予大夏的福泽。
　　送上来的信奉不计其数。
　　便是贫困的家户，为了写下祈愿，也会去买下昂贵的丝纸，请先生写下一笔一画的夙愿。
　　包含着血泪的祈愿我从来没有传达给神，神不会为他们实现愿望。
　　我骗了他们。
　　“不知施主为何会这么讲，你点亮神灯，是人尽皆知的事。”
　　和尚还是笑。
　　“世上真的有神吗？”
　　我问出问题，却没渴望和尚能给我正解。
　　这个迷题从成为圣女那日就困扰着我，令我迷茫，愧疚，不齿。
　　我不愿承认，或许世上有神，但神不接受我的祈愿。
　　我是卑劣的骗子，也是神的弃子。
　　“你已经是第五次问我这个问题了。不过这次我可以回答你，有的。”
　　他把我推出门外，塞给我一本书。
　　我低头一看，上面写着“神女传”几个大字，作者还是熟悉的“妙空真人 ”。
　　寺庙门被合上，我愣怔站在台阶上，嘴角变成一条直线。
　　“妙空！你又拿自己编的话本糊弄我！”

　　*

　　百年前，边境大乱，流寇入侵。
　　两国开战，大战数月，难分伯仲。
　　流民越来越多，他们四处逃窜，难以饱腹，没有一天安生日。
　　这偏僻之地渺无人烟，就在他们以为自己要被饿死之时，一神秘女子裹着面纱出现，为他们施粥。
　　我翻书的手指一顿，总觉得这个场景眼熟无比。
　　那话本上飘逸的行体接着写到。
　　人们从未看清过她的长相，只知道她身着一袭白衣，眼下有颗红痣。
　　后来战争胜利，那些流民四处询问她的踪迹想去道谢。
　　却发现那荒地空无一物，从来无人居住。
　　空荡荡的土地上几根杂草浮动，正中心立着一个小像。
　　小像并无面容，但那些流民一眼认出就是那位每日施粥的女子。
　　他们想，这就是神的化身，是神助他们战争结束，不用再四处流浪。
　　于是小像被供奉起来，自那以后，大夏百姓深信不疑神的降临。
　　我再次翻页，最后一页画着一个小像。
　　竟与神殿中供奉的神像一模一样！
　　芙珠好奇的走到我的身后，喃喃到。
　　“殿下，这个神像你不是……”
　　我移开目光，打断她。
　　“你还记得那陆尤的红痣长在什么地方吗？”
　　芙珠老实的指了一个位置。
　　我心下一凛，那红痣的位置竟与神像丝毫不差。
　　只是巧合吗？
　　我现在才反应过来，我竟然不知沈易的亡妻什么身份，因何而死。
　　目光渐渐游离，脑海中乱成一团。
　　“对了殿下！出事了！”
　　芙珠拍了拍头，仿佛才想起。
　　“今日西凉王觐见，真正的五皇子早被人杀害死在途中，也就是说现在的五皇子是假冒的！”
　　我没想到西凉王动作这么快，估计沈易也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真正的五皇子后颈有一块青色胎记，圣上叫人检查一番，竟真的没有，便立即将他下了狱。”
　　“这假皇子胆子竟如此大……”
　　我合上书，暗想那沈易胆子不是大，而是因着妖力有恃无恐。
　　即便现在被打入大牢，他也留有后手。
　　而我的时间却愈加短促。
　　冥冥中，我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不到的地方悄然改变。
　　只要煽动翅膀，风暴就会无情的加速。
　　我从床下翻出衣物，开始收拾东西。
　　“殿下”芙珠围着我转起来“你又要上山吗？”
　　“嗯。”
　　和尚殿里有不少奇经秘书，他不告诉我，我便自己查。
　　就像那本神女传记，只要存在过的，一定会有痕迹。
　　芙珠有些焦躁，“可是陛下会发现的……”
　　“我必须去。”我抓住她的肩膀“芙珠，盯着沈易的事就交给你，若有急事，便来上山找我。”
　　她安静下来，反问我。
　　“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
　　烛火明明晃晃。
　　我不知，我能否改变这次的结局，挽救大夏的命运。
　　但只要那天没有来临，我便要不停的前行，直至天色长明。
　　我推开门吹响了哨子，暗色身影出现在我面前。
　　“萧策，麻烦你了。”
　　他低低的开口。
　　“不麻烦。”

　　缘法寺经书多的离谱，我没日没夜的翻看，却找不到有用的经书。
　　无论我怎么求和尚，他只笑不语。
　　青鸟飞过屋檐，我打了哈欠，头脑昏沉一片。
　　门被猛的推开，我吓了一跳，却发现和尚站在门前，脸色微沉。
　　他很少漏出这幅如临大敌的样子。
　　“圣女。”
　　“陛下唤你返回神殿，为民祈雨。”
　　我瞪大了双眼。
　　“天下大旱。”
　　屋外的风吹了进来，我才发现空气中干燥无比，太阳烧的灼热。
　　日子来的竟这样快，比上一世快了一大半。
　　我顾不上多说什么，开门走了出去。
　　和尚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前，我回头一顿。
　　“你当真，别无他法吗？”
　　他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也已经和盘托出，我无法祈雨，此去便再也没有回头之路。
　　不知过了多久，他还是没转过身。
　　“没有。”
　　他好像还说了什么，芙珠冲进门催促着我，我转身而出，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