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留珩》且作看花人

9、喜欢 那场彩

　　那场彩排和正式开幕之间，原本只隔了一天。
　　但Z省的秋雨不讲道理，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第二天醒来时，操场上的塑胶跑道积着深深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白的天光。运动会便顺理成章地往后延了一天。
　　这多出来的一天，对董知一来说，并不好过。
　　从彩排那天回到寝室起，她心里就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海绵，沉甸甸的，又理不出头绪。她坐在书桌前，看着摊开的专业书，目光却停留在密密麻麻的黑字上，半天翻不过一页。
　　她是个极其谨慎的人。这种谨慎不仅体现在做学生工作上，更体现在感情里。在事情没有完全想清楚之前，哪怕是最亲近的人，她也绝不会漏出半个字。张芸和她关系那么好，两人平时连八卦都能聊上大半宿，但这一次，董知一一个字都没提。
　　她怕自己说出口，这件事就变成了真的。
　　寝室熄灯后，拉上窗帘的宿舍陷入一片昏暗。董知一缩在被窝里，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微微有些刺眼。她缩着身子，在搜索引擎的输入框里反复敲打、删除，最后按下回车：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为什么会突然喜欢上一个人？”
　　“怎么判断自己是不是见色起意？”
　　网页上的答案五花八门，有人说喜欢就是心跳加速，有人说喜欢是见不到的时候会想，有人说喜欢是因为那个人身上有自己向往的特质。
　　董知一看着那些回答，越看越觉得像，又越看越觉得不像。
　　她忍不住去想陈元珩。他三十岁左右，长得斯文干净，穿着那一身极具生活气息的针织衫，做起事来沉稳老练，情绪永远稳定得像一块磐石。在这个时代，一个有着国企背景、端着一份安稳的体制内饭碗、长相又周正的年轻男人，无论放在哪个相亲市场里，都是极其抢手的。
　　自己是不是只是被他这种成熟的表象迷了眼？是不是仅仅因为那一点点“人夫感”的滤镜，就在心里把他神化了？
　　董知一不知道。她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翻来覆去，最后实在撑不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那一晚，她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模模糊糊的，似乎有个人影，穿着深蓝色的衣服，站在灰蒙蒙的操场上。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透进了晨光，而梦里的细节像是一团被水泡开的宣纸，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只是，心里那层沉闷的云，好像稍微散开了一些，心情没来由地轻快了几分。
　　很快，延后的运动会开幕式终于到了。
　　这一天，天气依旧算不上好。云层很厚，秋风卷着落叶沿着跑道边缘打转，但好在没再下雨。
　　董知一其实是很期待的。她比平时醒得早，起床后，在宿舍那面半身镜前站了很久。她给自己化了一个淡妆，仔细地扎了头发，把碎发整理得干干净净，最后才拿上那个亮闪闪的花球出了门。
　　但是，期望越高，落空时也就越显得空荡。
　　整个开幕式期间，董知一在操场上跳完了一套啦啦操，站在大草坪上听着校领导冗长的致辞，甚至在队伍解散退场时，她的视线都忍不住在人群里、在看台边缘搜寻。
　　没有他。
　　陈元珩作为学院的团委书记，可能去巡视其他岗位了，又可能坐在了主席台的其他区域。总之，在那个人头攒动的开幕式上，她一次也没有看到他。
　　那些在出门前悄悄酝酿起来的小心思，在找不到落脚点之后，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失落。开幕式一结束，董知一回到寝室，把明黄色的短袖和白色的长裤脱下来，随便叠了叠扔进洗衣篮里。她看着镜子里卸去妆的自己，觉得刚才那个早早起床打扮的自己有些可笑。
　　心情不美丽。这是一种很细微的、无法与人言说的挫败感。
　　下午，运动会还在继续，看台观众是各班轮流去坐的。董知一不在排班表里，便收拾了书包，独自去了图书馆。
　　深秋的图书馆极其安静。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一本专业课的书，把手机静音扣在桌面上。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空气里的寒意一点点加重。她逼着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文字里，试图用这种枯燥的专注，去挤掉心里那些莫名其妙的小情绪。
　　不知不觉，时钟就指向了闭馆的时间。管理员走过来提醒她，她才发现偌大的阅览区已经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董知一收拾好东西，推开了图书馆厚重的玻璃门。
　　外面的风带着深重的凉意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路灯已经全亮了。校园里的主干道两旁种着高大的香樟，在这个季节里，树叶依然透着沉沉的墨绿。
　　她一个人走在路灯下，光线从头顶洒下来，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平整的柏油路面上投下一层细碎的、泛着微黄的金网。她踩着那片光网往前走，影子被拉得很长，又在下个路灯下变短。
　　周围很静，偶尔有晚归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或许是这夜色太温柔，或许是一个人走夜路时总是格外容易卸下防备，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的情绪，像是被这片金网捞了起来，重新浮出水面。
　　她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陈元珩。想起他挽起袖子时露出的那截手臂线条，想起他低头记笔记时的侧脸，想起那句在冷风里轻得像叹息一样的“知一”。
　　所有的克制、纠结和搜索出来的那些答案，在这条寂静的林荫道上，好像都失去了意义。
　　董知一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路灯下纷纷乱乱飘落的几片叶子。
　　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将那股凉意吸进肺里，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有些无奈、又有些认命地轻声呢喃了一句：
　　“我，喜欢，上了，老师。”
　　声音散在风里，没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