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留珩》且作看花人

10、调研 运动会

　　运动会之后的日子，校园好像一下子空旷了许多。
　　操场上红色的塑胶跑道恢复了往日的安静，看台上的彩旗被收起，那些广播里的喧嚣像是一场短暂的潮水，退得干干净净。商学院大楼里的生活重新回到了琐碎的日常轨道，交材料、开会、整理评优表格，一切按部就班。
　　董知一已经有一阵子没见到陈元珩了。他是个不任课的行政老师，主要负责整个商学院的团委事务和统筹安排。如果不去行政楼三楼办事，他们之间原本就微弱的交集，就像是两条平行的线，各自延伸，互不打扰。只在偶尔翻开的工作群里，她才能看到那个夜景逆光的头像，以及他发出的一条条排版工整的通知。
　　十一月中旬，N市的空气里带着一种清肃的冷意。路边的银杏落尽了最后一点金黄，只剩下干枯的枝桠指着灰白的天空。
　　董知一所在的项目组要去郊外的一家农业基地做实地调研。这是一个关于农业科技与销售渠道的课题，由商学院和化学工程学院联合申报，名称起得严谨而冗长——“农科创新与现代全链路销售渠道适配性研究”。
　　同行的有一位商学院的老师，冯江，五十岁出头，是院里的老资历。冯老师脾气极好，戴着一副老花镜，常年端着一个泡着枸杞的玻璃杯，对学院里的大事小事如数家珍。
　　去程的大巴车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昏昏欲睡的暖意。大二学妹靠在椅背上打瞌睡，冯老师坐在前排，兴致不错，时不时回过头和学生聊几句闲天。
　　董知一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灰蒙蒙的田野发呆。那些压在心底的念头，在日复一日的公事公办中非但没有淡去，反而像藏在衣柜里的樟脑丸，平时闻不到，只要一拉开柜门，味道就扑面而来。
　　她看着冯老师心情不错，犹豫了一下，还是装作很自然地凑上前，插进了话题。
　　“冯老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单纯在请教就业方向的学生，语气随意而平常，“我上次开会，听新来的陈老师自我介绍，说他之前在企业上班。现在的企业员工，如果想转行来学校当老师，是不是也要通过考试啊？”
　　问题问得其实有些天真。
　　冯老师笑了笑，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透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和：“那当然了。不管是考编还是校聘，只要是正式进来的，不管之前在企业干过什么，都得老老实实走笔试和面试那一关。现在的高校门槛高着呢。”
　　董知一点了点头，做出一副听讲的样子，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膝盖上的背包带。
　　冯老师似乎想到了什么，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水，语气里带上了些感慨：“不过啊，陈老师之前在的那个单位，可不像坐在办公室里那么舒服。他以前是在国企，电力的，要去岛上。远离陆地，一个人守着那些设备和线路。你想想，年轻人，那得多待得住才行？受不了寂寞，根本干不下来。”
　　大巴车经过一段减速带，车身微微颠簸了一下。
　　董知一愣在那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那个每天穿着深蓝色针织衫、干干净净坐在会议室里、情绪永远稳定得像一杯温水一样的男人，曾经一个人在吹着海风的孤岛上，守着电力的线路。那种孤独和风霜，和她此刻眼前看到的高楼、操场、安静的书桌，完全是两个世界。她忽然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了解他。
　　“不过，”冯老师又补了一句，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给这些还在象牙塔里的学生指一条现实的路，“现在想当大学老师，学历这块卡得也死，首先得考研。”
　　“嗯，原来是这样。”董知一笑着应了一声，心里却像盛了一碗泛着涟漪的水。
　　前排旁边的大二学妹接过了话头，开始问些考研难不难、学硕和专硕有什么区别之类的问题。冯老师耐心地一一作答。董知一自然地退出了对话，身子往后靠回椅背。
　　她转头看向窗外。两旁的枯树快速地倒退，远处的天际线越来越灰，像是一幅被水洗淡了的水墨画。
　　调研结束得很顺利，在农场的大棚里走过泥泞的田垄，身上甚至沾染了一点泥土的腥气。返程的大巴车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来的时候，董知一在车上晕得厉害，胃里翻江倒海，只能闭着眼睛熬。可回去的路上，那种令人难受的眩晕感竟然奇异地消失了。她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漫上来，远处的村庄亮起零星的灯火，又很快被抛在身后。
　　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指在屏幕上敲打出几个字，然后按下了搜索键：
　　“国企电力海岛工作日常”
　　“电力系统海岛驻岛苦不苦”
　　页面加载出来，她一条一条地划过去。那些文字描述着台风天里抢修的紧急、海岛独有的潮湿、还有夜间巡线时手电筒照在杂草上的冷光。
　　她看着那些陌生的名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他大概真的见过很不一样的风浪。所以回到学校里，他才会那么克制，那么有边界感。因为经历过足够的动荡，所以格外珍惜现在的安稳。那些严谨和公事公办，是他用旧日的风霜换来的。
　　大巴车驶入市区，路灯次第亮起，暖橘色的光透过车窗，在车厢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车轮碾过路面，声音低沉而均匀。
　　董知一把手机收进包里，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车窗上隐约映出她自己的倒影。那一刻，她心底那个关于“喜欢”的答案，好像不再需要靠搜索引擎来确认了。窗外夜色很浓，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带着江边特有的水汽。她静静地靠在座位上，听着车厢里偶尔的低语声，呼吸变得很轻。
　　有些喜欢，是因为了解得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