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萨千金》嘎嘎妈

5、第 5 章 荔枝

　　“您看看结婚证，把维钦拍得好帅，多亏了您优秀的基因，我才能找到这么帅的老公。”

　　“当然啦，我也没这么肤浅，维钦的内在也是非常完美，不然我怎么会被迷得团团转，连人都嫁了。”

　　顾老爷子的眼睛陷进深深的皱纹里，每一条纹路都传达着他的高兴，颤颤巍巍的声音似乎溅有笑花：“又舍不得走了，真想参加你们的婚礼。”

　　“可以参加呀，”叶静疏举起小捧花，眨了眨眼睛，“外公想不想成为我们唯一的证婚人？”

　　“当然。”

　　“顾维钦，你是否愿意娶叶静疏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有……什么还是什么，爱护她，什么她，与她携手共度此生？”

　　顾维钦握着她的手，她的体温像藤蔓般迅速缠绕住他的心脏，心脏快了半拍，呼吸慢了半拍。

　　“我愿意。”

　　“叶静疏，你是否愿意嫁给顾维钦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尊重他，爱护他，与他携手共度此生？”

　　叶静疏惊讶他怎么会记得这么完整，愣了一下后马上露出笑容。

　　“我愿意。”

　　顾老爷子出神地望着他们，脸上浮起一种沉浸式的微笑，似乎这个场景唤起了某一刻的记忆，他暂时离开了这间屋子，落在了时间那头。

　　“外公？”

　　“维钦啊，别让你妈看我走，她会怕。我走后，照顾好你妈妈，她很成熟，但别让她长大，多点孩子气，让她永远是我的孩子……”

　　顾维钦心里一沉，按住叶静疏的手，心跳得慌：“去叫一下爸妈，在隔壁。”

　　叶静疏马上起身。

　　顾老爷子视线的焦点缓缓回到顾维钦的脸上，旧琥珀的眼睛异常清明起来，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光。

　　“姑娘不错，善良，有同理心，追到了没？”

　　“没。”

　　“加油啊，追到了来我墓前报个信。”

　　“外公……”顾维钦垂眸，眼泪掉了下来。

　　“我的女儿啊……艾君。”话断了，顾维钦见他的嘴唇仍在轻微地动着，俯下身去听，几个气音后，顾维钦的眼泪划过脸颊，一串接着一串汇聚在下巴处，滴落。

　　门被打开，顾艾君跑过来。“爸爸，爸爸！”她抓住那只逐渐失温的手，她的父亲最后一次握住女儿的手。

　　半个小时后，这位敢赌，敢拼，敢输，敢舍，香港黄金时代缩影般的传奇人物，去世了。

　　-

　　葬礼这几天，叶静疏一直陪在顾维钦身边。文月娴打来电话教导她，葬礼来的人比婚礼还多，好好支棱起顾家长孙媳妇的身份。

　　叶静疏揉着小腿，心不在焉地应着。顾维钦坐下了她才回过神，连忙挂掉电话，心跳得很快，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文月娴的声音。

　　“最近辛苦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还好。”

　　“腿还好吗？”

　　“腿？”叶静疏动动脚，“腿没事啊。”

　　“那天摔得那么重。”顾维钦的视线顺势落在她的腿上，沉稳得体的黑色长裙，黑色丝袜，一点点透，刚才揉过的地方似乎能看到些泛红，他心里不大舒服，让她站太久了。

　　“怎么还穿高跟鞋？”

　　3厘米的KittenHeels算高跟鞋吗？完全就是小意思。

　　叶静疏刚想解释，顾维钦突然单膝跪在她面前，没注意到他还拿了一个纸袋，里面有双平底的浅口单鞋。

　　脚踝被握住，叶静疏被刺激到直接耸肩，双手撑在椅面上，指骨绷得凸起：“不……”

　　“不觉得委屈吗？”顾维钦替她脱下鞋子，“明明是各取所需的婚姻，却一开始就让你迁就我。”

　　罕见的俯视视角，视线沿着他的眉骨鼻梁滑下去，看不全他的脸，睫毛又密又长，眼底的情绪遮得一干二净。

　　藏在丝袜下面的双脚藏不住发软的迹象，他冷白的手只是轻轻地碰到了踝骨，就撩拨起了微妙的痒意。

　　明明是快速，礼貌，温柔贴心的一套动作，叶静疏却脸热，兴奋，心跳加速。

　　叶静疏善于伪装，隐秘地深呼吸，调整好自己异常的状态，平稳地开口：“我之前说过的，现在你比较重要。”

　　“我没什么重要的。”

　　“你很重要。”

　　顾维钦帮她穿好鞋子，抬头直视：“哪里？”

　　其实叶静疏坐着和半跪着的顾维钦差不多高度，但总有一种错觉他在仰视着她，漂亮的眼睛里有散不掉的雾气，仿佛下一秒就会落泪。葬礼这几天，她没见他哭过。

　　“哪里？”叶静疏一下心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绞尽脑汁想要安慰到他，“哪里就是哪里都很重要，你看现在叔叔阿姨都很需要你。”

　　“需要就是重要的意思吗？”

　　叶静疏咬一下舌头，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但现下只能硬着头皮说：“我觉得是的。”

　　顾维钦想了想说：“那你也很重要。”声线里有一丝感伤。

　　叶静疏愣住，反应了一会后小心翼翼地开口：“你需要我吗？”

　　顾维钦不说话，低头垂眼，看着他的脑袋，越看越觉得是急需抚摸的大狗狗，也像是警惕性极强的流浪小猫，一点动静就会瞬间逃走。

　　“相处这么久了，我已经把你当朋友了。”叶静疏蹲下来，抚摸也好逃走也罢，现在的他需要安慰。

　　“或许，在这个时候我可以给你个肩膀，一个拥抱。”

　　顾维钦抬头，叶静疏蹲下来的高度幻视第一次见到她时小不点的样子，最奇妙的是那会也是一身黑裙子，面无表情不搭理人，高贵地坐在妈妈身边拿勺子吃剥了壳的荔枝。小维钦捏着拳头走过去邀她跳舞，小静疏微笑的拒绝。

　　他至今都记得那双眼睛，朗澈的，宛如冬天湖水般，没有温度。

　　现在呢？她好像变了，又好像从来没变。真诚温和的人，底色依旧很冷淡，想要靠近，又永远被拒之门外。

　　很迷人。

　　顾维钦对上她的眼睛便清醒了，视线慌乱矫正，拿起高跟鞋塞进纸袋里。

　　“不用，我只是……只是想到等会就要火化了，我妈没有爸爸妈妈了，我……”

　　叶静疏跟着起身，担心地看着他。

　　“我也没有外公外婆了。”

　　嗓音沉闷的，像裹在塑料袋里发出的，尾音似水汽滑落，原来有人可以在声音里落泪。

　　叶静疏理解不了亲人去世的悲怆，过往经历过的葬礼她都是以局外人的形式存在。此时此刻她迫切地希望共情顾维钦的感受，几乎马上想到了文月娴如果哪一天走了……

　　她那又爱又恨的妈妈……

　　“也许他们还在，只是你出去工作了，他们就在家里休息，你回家了，他们出去散步，我们呢……我们只是没碰到他们，但总有一天会相遇的。”

　　顾维钦一怔，心里涨满的疼痛被她的话撞击似的摇摆起来，倾泻下来。

　　好奇怪的话，生死两别，还能用这种方式形容，痛苦到麻木的神经似乎被熨帖了。

　　叶静疏瞪大眼睛，发直地盯着对面的墙壁，大脑也变成了一样的白。顾维钦抱住了她，好紧，后背和腰覆上他的手，手有这么大吗？感觉整个人都被圈进他的怀里，共享他的体温。

　　一呼吸都是他的味道，有点悲伤的，泉水里的，一块苦木。

　　叶静疏鼻翼轻轻翕动，顾维钦的味道非常好闻。这种时刻，居然想要彻彻底底地来个深呼吸，想要沾上他的味道。

　　怎么会这么想？明明对方是一位失去至亲的伤心之人，地点还是殡仪馆。

　　她不敢动，任顾维钦抱着，可是怎么会抱得那么紧，身体都快要合在一起了。

　　明明是她要安慰他的，明明是她说可以给一个拥抱，可此刻这种别扭的兴奋到底是什么？

　　叶静疏从小到大没有和男性正常交往过，文月娴不允许，她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看看你爸就行了，你又长得这么普通，图你什么，别给我把家产败了。

　　真是性压抑到了极点，被男人抱一下就想恋爱。

　　“遇不到怎么办？”顾维钦说，“我可能要下地狱。”

　　声音沙哑，他应该是哭了。

　　好脆弱，好心疼，好想怜爱他。

　　叶静疏被荷尔蒙撞击的大脑迅速冷却下来，回抱住顾维钦，轻轻地拍拍着他的后背。

　　“肯定能遇到啊，下地狱怎么了，还有比这个世界更地狱的地方吗？”

　　-

　　顾老爷子的葬礼流出一张照片，各大社交媒体上传播着，为首的顾艾君一脸悲痛地被丈夫韦序扶着，其次是顾维钦和叶静疏。

　　“拍得还行，你淡妆更好看。”文月娴把照片给叶静疏看。

　　叶静疏在收拾去婚房的行李，看到照片心里一刺，问：“应该不是你发的吧？”

　　“把我当什么人了！”文月娴精致的五官锐利起来，眼线一勾要刺死人，“要发也只会爆婚礼照片，葬礼我发什么，让全天下的人都来议论我女儿是谁，都知道我女儿嫁出去连个婚礼都没有！谁稀罕他们顾家。”

　　“你别说这种话，毕竟是人家的葬礼。”

　　文月娴也就随口一说，被女儿这样教训，显得她跟个八岁小孩似的，一时挂不住脸，生气道：“家里有别的人吗？你爸能在家几天？我连想说什么的权力都没有吗？”

　　叶静疏太了解她，不想废话，故意冷落：“等会维钦来接我，不在家吃饭了。”

　　文月娴抱着胳膊，满不在乎：“你挺急的啊。”

　　叶静疏不理会她的阴阳怪气，直接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妈，我能抱抱你吗？”

　　文月娴愣住，沉默，又说：“干什么？很奇怪。”

　　“我马上要走了，家里这下连别的人都没了。”

　　文月娴心里难过，嘴上攻击性十足：“哼……是啊，都走好了，全走光，我死了都没人知道。”

　　叶静疏走过去抱住她：“真到了要走的时候我还是好舍不得你，我会经常回来的，可别次数多了就赶我走。”

　　文月娴一时没有说话。女儿从相亲到结婚的这段时间她跟点了炮仗一样，处处发火，这个不满意那个不高兴，叶静疏大概都要被自己折磨疯了。

　　大抵顾维钦没被抓到把柄，日日夜夜去调查，干净自爱得不像这个圈子的少爷，勉强能指谪的不过就是顾老爷子没撑住，害得叶静疏没个体面的宣告方式。

　　一想到自己的当初，说是世纪婚礼也不为过。空运2000多公斤玫瑰花布置现场，奢宴连摆三天，隐退巨星派私人飞机接来献唱，手上戴着45克拉的椭圆巨钻，游艇，烟花，各界名流，各大头版，爱人就在身旁，文月娴以为自己是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结果婚后也就那样。

　　文月娴撑不住了，靠在叶静疏的肩上，孩子人瘦，简直硌得慌，她就又站直了。

　　“葬礼很辛苦吧？没我在你有没有犯错？我倒是这几天都想跟着你，但又怕被人取笑。”

　　“你不是一直看着我？电话打得这么勤。”

　　“哪有？不过我看维钦那家伙很冷漠啊，早就听说这人孤僻，葬礼上都没见他掉过眼泪。”

　　“在我面前掉了。”

　　“真的？”

　　“嗯。”叶静疏想起拥抱过后，他眼睛红红的样子，还不好意思地转过脸去，不让她看见。

　　“我总以为顾家心里有鬼，莫名其妙就要跟你相亲，也许是报当年不借他们钱的仇，但是钱在哪爱就在哪，为了弥补没办婚礼又送来一批彩礼，看来他是真的钟意你。”

　　钱在哪爱就在哪？

　　这话从不离婚的文月娴嘴里说出来挺幽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