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仙传》》江文贩

1、序章，季夏之月 司徒扶

　　司徒扶玉。
　　这个名字真是清新脱俗，高风霁月。
　　就和他这个人一样，千山暮雪，离索情薄。
　　来与去，都是一阵清冷的风。

　　仙能除妖，所以夏朝百姓慕仙崇仙，对他这个百仙之首更是奉若天神。
　　彼时妖气四溢，百鬼横行。
　　幸得天神垂怜，悲悯众生。

　　所以，人们理所当然的认为，这就是为什么司徒扶玉总是疏离。
　　普度众生的神明，立于九天之上，不可失了庄重。
　　高高的香火烟，遮蔽了漫天的星辰，连月亮都看不见了。
　　————
　　可花甜甜不这么觉得。
　　花甜甜是一个有文化的小仙，她学过历史，懂很多的知识。
　　她多方考证，再小心求证，最后得出结论——司徒扶玉其实是是褒姒转世，所以才每天不苟言笑的。
　　他只是不开心。
　　虽然考证考的是话本子，求证求靠得是猜想。
　　但没关系，花甜甜本人深信不疑。
　　就像每一个褒姒都会迎来属于她的周幽王。花甜甜愿意为了这个有头脑的不高兴，当一回昏君。
　　可惜她没法点封烟。
　　皇宫里有个老头不让。
　　还有个拿着大毛笔喜欢捏着嗓子说话的人也不让。
　　问司徒扶玉本人，他也不喜欢，还不允许她玩火。
　　好吧，花甜甜无奈地放弃了这个计划。
　　但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博美男一笑了，所以她决定换个方式。
　　于是，这场面大概是司徒扶玉永生难忘的了。
　　要知道，小仙如果不死的话，能一直活
　　所以永生难忘，是一个非常宏大的形容词。大到可以通向不可知的未来。
　　那是他忙碌了一天，还要回屋去处理公文。
　　回到那个除了桌子和床，就只剩下门口一张牌子的“居所”。
　　那个囚笼。
　　他先推开门。然后发现。
　　他推不开。
　　门像是被什么东西抵住了，还能听到不小的动静。而他实在想不到除了有个小傻子，还能有谁敢对他的房子动手脚。
　　无奈，他施了个仙术，直接把门拆了，房子才终于有了个出口。
　　却如同瀑布一般，大大小小的饰品叮铃哐啷地流了出来，这些东西还都有个特点，都是玉的。它们直接淹到了司徒扶玉的腿，一时，他竟寸步难行。
　　粉的绿的，圆的方的。在阳光下绚丽夺目，可谓乱花迷人眼。
　　又有谁说，只有湖面才是波光粼粼的呢
　　而且如果他没看错的话，离他不远出的那个镯头，今天他好像还在凤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手上看到过。
　　——“怎么样，司徒扶玉？你喜欢吗？”突然，屋顶上冒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嬉皮笑脸地对着他说。
　　她往前蛄蛹蛄蛹，坐到了屋檐边。一双腿荡啊荡啊，踢碎了金灿灿的阳光。
　　底下就是无数稀世的珍宝，而她，是坐在宝藏上的仙女。
　　司徒扶玉这么想。
　　仙女继续说：“你都不知道，为了给你收集这些东西，我费了多大的劲儿。
　　皇帝老头头的那些妃子们，把这些都藏得可严实了，我甚至得从狗洞……啊啊啊啊，你别揪我耳朵！”
　　小毛贼被官府衙役用些不知名的手段拎了下来。
　　“所以这些都是你偷的？”司徒扶玉颇为头疼。
　　“什么叫偷！先生说了，读书人拿什么都不叫偷。我读了好多书呢，这只能叫‘拿’。”花甜甜嘟起嘴，委屈巴巴地说。
　　“胡闹。为什么偷……为什么拿这些东西？”万人敬仰的司徒扶玉，此刻却听不出一点恼火来。尽管自己还陷在玉石堆里，腿都拔不出来，却在一个人的面前，如扶苏春风，杨柳青青。
　　“还不都是为了你嘛。”花甜甜生气了，觉得好心当做了驴肝肺，吕洞宾被狗咬了
　　“我？”
　　“我喜欢花，所以我叫花甜甜。你名字里有个玉，那肯定是因为你喜欢玉啊。”花甜甜理不直气也壮。
　　“……甜甜，你在书院里真的有好好上课吗？”司徒扶玉闭上了眼，不忍再看。
　　“？”
　　一双眼睛，无比清澈，眨巴眨巴，就眨巴出傻气来了。
　　“不是喜欢什么就可以叫什么的，扶玉取‘扶托美玉’之意，是希望我守正如玉，扶托夏室。”司徒扶玉说。
　　嗯，花甜甜没听懂。
　　司徒扶玉倒也不勉强。
　　“又或许，我名字里的玉，是月亮的意思吧。”他说。
　　“啊？是这个意思？可是那个我摘不下来。”花甜甜有些沮丧。
　　“不用摘哦，我已经有了。”司徒扶玉摸摸甜甜的头，微微笑着说。
　　“真的吗，你有一个月亮？我都没见过呢！我能看看吗？”花甜甜激动万分。
　　“不能。”司徒扶玉逗着她说。
　　却又在把甜甜逗成苦苦的时候，笑着说：“给你带了甜糕，吃不吃。”
　　“吃！”花甜甜一下子就忘记了玉，也忘记了月亮。
　　————
　　月亮当然不是玉，因为月亮是冷的。
　　凛冬，月光照亮了最漫长的黑夜，却无人能见。
　　因为他们都沉浸在自己的梦里。
　　留下月亮独自失眠。
　　司徒扶玉自己知道，他原本不叫月亮。他叫司徒书。
　　母亲希望他能多读书，当个官，逆天改命。
　　很久很久以后，有一个人听说了他的本名，哈哈大笑。
　　说，这样不管多大辈分，都得称他一声“叔”，能白白占人便宜。
　　过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这样好像不太礼貌，还安慰他道：“反过来不就是‘熟吐司’嘛，起码听上去很好吃了。”
　　那个人永远都是这样。
　　所以她是太阳。
　　所以月亮原本是一本书。
　　月亮是被抛弃在街边的一本书。
　　司徒扶玉的父亲是先帝时代的朝廷重臣。
　　司徒扶玉的母亲是被卖到花楼的歌女。
　　一曲江南曲，相思肝肠断。谁家女儿黄鹂音，道尽世间苦楚，空留琵琶音。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
　　高官不解落尘女子心中意，一双贵手一把锁，从此黄鹂不学绕梁音，四壁囚笼里，杜鹃啼血猿哀鸣。
　　司徒书得入司徒家之前，就生活在这个别院里。
　　听着母亲唱着不属于京城的曲子，吃着冷粥糠咽菜。
　　这是他第一次被抛弃，发生在他出生之前，所以他不觉有多痛苦。
　　命运的始作俑者从记事起就从未露过面，谈何有恨？
　　只是孤单罢了。
　　而母亲的温柔像是她与生俱来的，纵然心交力瘁，却依旧对他眉眼弯弯。
　　寡言的孩童，尚能在得不见天日之时，安享好梦。只是伴着的安眠曲，在他一天天长大的同时，日益沙哑。
　　司徒书早慧，知道如何藏拙。
　　普普通通的长大就好。
　　虽然母亲一直试图联系那个人，让他能够进书院启蒙。送出的信却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他看着母亲对着院子里的石头，一坐就是一天。几根白丝蹩脚地藏在乌丝中，是她藏也藏不住的愁。
　　司徒书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
　　母亲希望他能过得好。因为母亲的爱，从来都是毫无保留的，从来都是倾尽所有的。
　　可有人不希望他们过得好。
　　————
　　“哪里知道他是哪家的野种。是不是老爷的我看也未可知。”司徒家的主母这么说。
　　像极了市井泼妇。
　　她带来的人，砸碎了家里所有的东西。尽管有很多，本来就是些没人要的破烂。
　　母亲和他，把腰板挺得很直，看着这一群人，在他们本就破败的房子里乱窜。
　　究竟谁才是困兽呢？
　　还分得清吗。
　　他们想要什么拿走就行。
　　他们不想留自己在京中立足，他们母子俩走便是。
　　反正从未有过奢求，被施舍的几颗铜板又有什么紧攥的必要。
　　只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母亲动手。
　　如果存心不良，已经不公的遭遇也可以成为原罪。
　　那是司徒书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显露自己特殊的一面，几缕银光闪过，他们狼狈逃窜，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往常的安静。
　　他扶起摔在地上的母亲。
　　他们对视了一眼，司徒书说，我们离开京城吧。
　　母亲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看看眼前，有着远超超同龄人心智的孩子，点了点头。
　　可惜他们没能成功。
　　时隔多年，那一顶轿子，又来到了这一处别院。
　　司徒书于是变成了司徒扶玉。
　　囚禁双翅的锁，从别院的柴门，到了眼前极尽奢华的府邸。
　　所谓的父亲，没有对任何事情的解释。似乎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与理所应当。
　　而他的力量尚小，除却那一次爆发，根本没有办法反抗。
　　母亲说，是我拖累了你。
　　司徒扶玉摇摇头。
　　————
　　他读书，他修炼。
　　高门大户里有很多人，司徒扶玉却比曾经更加孤独。
　　因为着他特殊的能力，他们一半因害怕而疏离。另一半，则是带着谋划，有着盘算。
　　父亲和他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和他讲既然身负天命，就该尽自己应尽的责任。
　　有两拨人，轮流看着他读书修炼。他日日夜夜不得眠。
　　他的人生，就像他的名字一样。
　　司徒书，与司徒扶玉。
　　名字从来都是枷锁，从未和“喜欢”沾过边。
　　后来，父亲把他引荐给了天子。
　　那时司徒扶玉已经有了超乎寻常的能力。对比同期的小仙，他是名副其实的天才。
　　司徒扶玉没有选择拒绝，不是因为君为臣纲，父为子纲；不止因为被他们藏起来的母亲。
　　是因为这世上还有无数个“司徒书”。
　　这不是一个“仙”能做到的。
　　要把仙的山去了，成为一个人，才能救得了“司徒书”。
　　司徒扶玉于是开启了自己的漫漫除妖路，虽风餐露宿，困难重重，他却感到少有的快乐。过程里，他终于结识到了自己的朋友。
　　还认识了一个小傻子。
　　他想，如果就这样，也挺好。
　　一路走走停停，一路降妖除魔。
　　直到他看到，眼前的人们，对着他长跪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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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人啊，我愿为您供奉香火，请保佑我一生荣华富贵。”
　　“保佑我金榜题名。”
　　“让我留个子嗣。”
　　“得以跨越生死。”
　　“解除我的痛苦。”
　　他们对着庙宇拜，对着香炉拜，对着画像拜。
　　四周都是跪拜的人。司徒扶玉是真的被困住了。
　　他们都在祈求，纵然他一无所有。
　　一颗真心满目疮痍。
　　他回到那个家，却得知，母亲离他而去了，在他远去之时。
　　没有一个人写信告诉他，父亲甚至说——以大局为重，你是夏朝的未来。
　　那是司徒扶玉第二次被抛弃。
　　被他唯一的亲人，也被他试图拯救的百姓。
　　他的心，千沟万壑，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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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朝的天子容不下一个被百姓追捧的势力。
　　小仙都是凡尘人，都有把柄可拿。作为百仙之长，司徒扶玉只得步步谨慎，小心谋划。
　　他又一次住进了囚笼，是由天下最尊贵之人给他打造的。
　　指手画脚的力量太多了，耳边的哭嚎声也太多了。
　　月光垂落的夜晚，他也再也听不到来自江南的靡靡之音。
　　原本的歌声里，有着最柔软的水，最葳蕤的翠。
　　现在，只留一腔寂寥满堂忧。
　　可惜
　　再后来，乌云翻墨。
　　再后来，国破家亡。
　　再后来，连月亮都离他远去。
　　这是他第三次被抛弃。
　　也是他最痛的一次。他伸开手，却什么都没留住。
　　穹穹独锁一朗月，茕茕腐群一只萤。
　　可是，被架在高天的神啊，你看——
　　人们都有欲望；人们都在索求。
　　于是他们隔着高阶，匍匐于地。
　　低着头的人们，他们看不见天神的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