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冬》月亮上的斑马

40、不对劲 九年级

　　九年级开学第十三周，秋风吹得愈发萧瑟，校园里到处弥漫着期中考试放榜前压抑紧绷的气氛。黑板右上角的中考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扎眼，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时时刻刻压在所有备考学生的心上。走廊、教室、宿舍，耳边充斥着同学们讨论复习重点、互相核对答案、预估分数的声音，每个人都攥紧了书本，铆足劲往前冲。
　　曾经，我也以为自己和他们一样，一直在往前走。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这连续好几个学期，我的状态早就不对劲了。
　　坐在教室里，明明人安安稳稳坐在课桌前，课本摊开，笔握在手里，老师站在讲台上不停讲解考点，声音清晰地在教室里回荡，我的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走，一次又一次发呆走神。
　　目光空洞地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字一个个落在眼里，却根本钻不进脑子里。
　　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老师讲的知识点、推导的过程、划下的重点，全部轻飘飘从耳边掠过，留不下半点痕迹。一节课四十分钟，我乖乖坐在位置上，没有说话，没有打闹，没有做小动作，在外人看来，我安安静静，认真听讲。
　　可只有我心里明白——这一节课，学了就跟没学一样。
　　翻起课本，上面认认真真画满标记，笔记写得满满当当，一行行工整的字迹，看着好像付出了很多努力。可当我合上书本，试着回想刚刚学过的内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抓不住。
　　无数次我想强迫自己收回涣散的思绪，用力掐一下手心，使劲眨眨眼，拼命告诉自己集中注意力，好好听课，中考越来越近，不能再走神了。
　　坚持不到几分钟，思绪又毫无预兆地飘向远方。
　　有时候会不由自主想起班里剪不断理还乱的人际关系，想起和林骄阳决裂时那句扎心的质问，想起好不容易和马小兰和好之后，小心翼翼维系的相处，那些纠缠不休的心事，悄悄侵占我的大脑。
　　有时候什么都没有想，单纯就是疲惫，大脑像卡壳生锈的机器，转不动，提不起精神，空空沉沉，麻木地发呆。
　　我看着周围同学专注的侧脸，他们跟着老师思路点头、快速记笔记，踊跃举手回答问题，对比之下，我更加焦虑。
　　我拼命追赶，拼命逼自己跟上进度，可我的脑子不听使唤。
　　刷题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感受。摊开练习册，一道题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得口干舌燥，依旧读不懂题干，找不到解题突破口。错题整理了厚厚的一本，可再遇到同类型题型，还是卡壳，还是不会做。
　　日复一日，这种无力感慢慢堆积，压在心底，无处倾诉。
　　我一直抱着一点侥幸心理，安慰自己，只是这几天状态差一点，等调整过来，成绩就会回到原来的水平。毕竟过去整整三年，我的排名一直稳定卡在全年级前六七十。十月份月考，五百六十二分，年级第六十八名，那是我最熟悉、最普通，也是最安心的成绩。
　　我下意识觉得，就算偶尔走神，就算上课没有完全听进去，凭着之前积攒的底子，我依旧可以稳住，不会出大问题。
　　我不敢深想，不敢认真去琢磨，到底有多少知识点被我漏掉，不敢面对那个残酷的可能性——我根本没有学进去。
　　我把这种心慌压在心底，硬着头皮继续听课、刷题、背书，假装一切如常，假装我一直在稳步备考。
　　直到期中考试成绩放榜的这天，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瞬间被狠狠撕碎。
　　走廊里挤满围观榜单的人，喧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欢喜，有人叹气。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一点点挤到人群前面，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排名表上快速搜寻我的名字。
　　一遍，两遍，三遍。
　　我顺着前面的名次一路往下找，迟迟找不到熟悉的名字，心脏一点点往下沉，手心冒出一层又一层冷汗。终于，我看见了。
　　全年级一百五十名。
　　这个数字撞进眼底的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短短一个多月，从年级六十八名，断崖式跌到一百五十名。巨大的落差砸下来，之前所有强撑的冷静、所有自我安慰、所有假装的坚强，一瞬间彻底崩塌。
　　再也绷不住了。
　　没有任何铺垫，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大颗大颗顺着脸颊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周围嘈杂的人声好像一下子全部被隔绝，世界变得安安静静，只剩下我自己压抑的哽咽。
　　我呆呆站在榜单前，眼泪模糊视线，反复看着那个刺眼的名次，心里翻涌着无尽的崩溃与茫然。
　　为什么？
　　明明我每天按时上课，按时完成作业，刷题背书一样都没有落下，明明我没有摆烂，没有放弃，为什么成绩会跌得这么狠？
　　下一秒，那个藏在心底，我一直刻意回避、不敢承认的答案，清晰地浮了上来。
　　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学进去。
　　无数节课，看似坐在教室里，实则全程走神发呆，知识点从耳边溜走，没有真正装进脑子里。笔记写满，只是机械抄写，没有消化理解；题目做完，只是完成任务，没有吃透考点。
　　我只是完成了“坐在教室里、写完作业”这个形式，可真正该吸收的知识，全都漏掉了。
　　原来，我之前靠着旧底子撑着，可随着九年级课程难度陡然加深，旧储备一点点消耗殆尽，短板全部暴露，漏洞铺天盖地，一张期中考试试卷，毫不留情地撕开了我的伪装。
　　那种无力感，是深入骨髓的，让人觉得窒息。
　　我努力了，我付出时间了，我熬到很晚，我逼着自己坐在书桌前，可我的努力，好像全部都是无效的，像一拳狠狠打在棉花上，没有半点回响。
　　巨大的挫败感包裹住我，一个可怕的念头不断在脑海盘旋，反复折磨我：
　　我九年级是不是学不下去了？
　　是不是我的大脑就这样了，再也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听课，再也补不上堆积如山的知识漏洞，再也回不到之前稳定的排名？距离中考越来越近，时间一点点溜走，漏洞只会越积越多，我再也赶不上了。
　　眼泪不停往下掉，肩膀控制不住微微发抖，我不想被同学看见我崩溃的样子，慌忙低下头，快速转身，逃离拥挤的人群，独自躲到教学楼偏僻的角落。
　　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我把脸埋进胳膊里，压抑地小声哭。
　　心里又委屈又烦躁，充满无语和茫然。
　　明明我也想好好学，我也想考上目标院校，我也想像别的同学一样，思路清晰，听课专注，做题得心应手。可我的思绪就是不受控制地飘走，我控制不住自己发呆走神。
　　我无数次责怪自己，为什么这么不争气，为什么别人可以做到专心听讲，只有我做不到。是不是我天生就比别人笨一点，是不是我再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挽回这次崩盘的成绩。
　　想起十月份月考，年级第六十八名，那时候虽然也偶尔走神，可底子还能兜住，我还拥有底气，还觉得前路可控。
　　仅仅一个多月，一切全部崩塌。
　　年级一百五十名，这个名次像一道沉重的枷锁牢牢套在我身上。中考的压力，知识的漏洞，无法集中注意力的困扰，全部一股脑压过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开始反复回想这几个学期，一节节走神的课堂，一次次空洞的发呆，那些被白白浪费掉的时间，那些没有听懂的知识点，全部变成一个个大洞，横亘在我和中考之间。
　　我想补，可漏洞太多，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下手。想听课，又害怕再次发呆走神，害怕继续无效努力，继续白白消耗时间。
　　一边是迫在眉睫的中考，一边是怎么都集中不了的大脑，进退两难，被困在中间，深深陷入无力的泥沼。
　　偶尔有路过的同学交谈的声音飘过来，讨论这次考试难度，讨论谁的名次进步，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上。
　　我赶紧把自己缩得更紧，不想被任何人发现我的崩溃。
　　曾经，我以为只要人坐在教室里，坚持完成任务，就代表我在学习。可这次期中成绩狠狠给了我一击，让我残酷认清现实：人坐在课堂，不等于学进去了。
　　表面的忙碌，很多时候只是自我欺骗。
　　我看着地上飘落枯黄的树叶，秋风一吹，树叶轻飘飘翻滚，无力掌控自己去向，就像此刻的我，面对九年级繁重的课业，茫然失措，找不到方向。
　　不知道该怎么调整走神的毛病，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填补巨大的知识缺口，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把断崖下跌的成绩拉回原来的轨道。
　　眼泪慢慢止住，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无力、沮丧、挫败感，丝毫没有消散，沉甸甸压在心底。
　　我抬手，用手背抹干净脸上残留的泪痕，指尖还是冰凉发抖。
　　我反复在心里问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继续硬着头皮听课刷题，可又害怕再次发呆走神，重复无效努力；如果停下来调整状态，又害怕浪费宝贵的备考时间，被更多同学远远甩在身后。
　　进退两难，左右为难。
　　想到日复一日枯燥的复习，堆积如山的试卷，越来越难的考题，还有这个刺眼的一百五十名，那种深深的绝望感，又悄悄涌上来。
　　我呆呆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一片空茫。
　　原来最折磨人的不是完全摆烂放弃，而是明明没有放弃，一直在坚持，却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根本没有学进去，努力全部落空。
　　这种深深的无力感，比直接放弃更加煎熬。
　　我不知道接下来漫长的备考路上，我能不能熬过这一关，能不能找回专注力，能不能把漏洞一点点补齐，能不能重新回到之前稳定的名次。
　　秋风持续吹过，带着冰冷的气息，吹乱额前碎发。
　　九年级的这条路，好像突然变得无比漫长，无比难走，前路灰蒙蒙，看不见尽头。
　　榜单上那个一百五十名的数字，反复在脑海浮现，时刻提醒我，我欠下了一大堆没有学懂的知识，而中考，正在一步步靠近。
　　心底的焦虑、无助、委屈、烦躁，缠成一团，紧紧困住我，压得我快要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