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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9 鹿坪呦:“ ...

  •   17.

      三月中旬,鹿坪呦说要出去一趟。

      “多久?”

      “三四天吧。”

      步峨正在沙发上刷手机,闻言,思绪早就从手机上飞了。“回来给我打个电话。”

      “我尽量。”

      再一次听到这三个字从鹿坪呦嘴里说出来,步峨的心情并没有很好。不过她当时既然没有再追究,这次也不会追究。

      鹿坪呦就这么离开了,具体的时间步峨不知道,因为她消失的悄无声息。

      分别的第三天,步峨照常去三一学院,坐在以往的大教室的最后一排,来的是一位陌生的代课老师,把鹿坪呦那门课讲得很快,讲完提前二十分钟就下课了。

      第四天,步峨没有去学院,呆在家里安心改论文。

      实则安心不了一点。Professor给自己回了邮件,很耐心的指出她连标点符号这种低级错误都犯了,步峨慌忙道歉。

      第五天,鹿坪呦回来了。

      门铃响的时候是晚上九点,都柏林的老城区几乎没有夜生活,何况是早春。步峨刚刚洗完澡,去开门,看见鹿坪呦站在楼梯口。

      “……”

      鹿坪呦的头发有点湿,脸色在夜里更苍白了一些。外套和裤子都没换,还是走那天那件。

      “我回来了。”她哑声说。

      步峨穿着睡裙,白色的拖鞋和一身蕾丝吊带和楼下站着的像个影子一样的人格格不入。她站在门口,没有让开。

      步峨忍住各种心里的话,“你说,三四天。”

      鹿坪呦双手插兜,仰着头看她。“是三四天。”

      “今天是第五天!”步峨的声音有些急躁,指责道。

      鹿坪呦没有狡辩。她站在第一节台阶前,额前的发丝贴在皮肤上,湿漉漉的,只有步峨身后的灯光隐约照着她。

      “抱歉。”

      步峨不想听这个。

      “你进来。”她转身进屋,忍住,丢下一句冰冷的话,“进来再说。”

      鹿坪呦走进来换了鞋,没有动。她身上确实是湿的,潮湿的,没有什么味道。但是步峨总是觉得她周遭的气质很诡谲,像是食草动物遇见了食肉动物的警惕。

      “你坐。”

      鹿坪呦摇头:“我身上不太干净。”

      “我有请保姆过来定期打扫。”步峨率先坐下,看着她。

      鹿坪呦坐下,坐在沙发最边上,离门近的那一头。步峨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椅上,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

      “你走那天说尽量。”步峨斟酌了很久,觉得平时开会都没有这么难以开口,“我听着,以为你会尽量做到。”

      “我做到了。”鹿坪呦说,“我尽量了。”

      “尽量是什么意思?”

      “尽量是,”鹿坪呦顿了顿,“我会想办法。想得到办法,我就做。想不到,我……只能顺其自然。”

      “那这次是想不到?”

      “这次是想到了,但不能。”

      步峨听见“不能”两个字,忽然觉得这比“忘了”还难听。她心里麻麻的,手指指腹微微发白的捏在一起,“你不能打电话,是不是。”

      “不能。”

      “消息呢?也不能留吗?”

      这次,鹿坪呦沉默了一下。“留消息的机会很宝贵。”她说,“一般,我会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会留消息,这次不会。”

      “为什么?”

      “因为这次我有把握可以回来。”

      这句话,如同一颗闷雷炸在步峨的心上。短短的几个字,很重,重的差点把她砸晕。她泛起生理性的畏惧,但是一点都不后悔。

      “鹿坪呦。”

      “嗯。”

      “那如果哪天真的要留消息,怎么办?”步峨看着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别那么难受或者,沉重,但是笑的很丑。

      “……我不会留给你。”

      步峨瞪着她:“为什么!”

      “怕你受不了。”鹿坪呦很平淡的回答,“我怕你会恨我。但是如果真的到那一步,我也希望你恨一恨我。”

      因为鹿坪呦怕她忘了自己。事实证明,步峨确实没有忘记,她拿一生去勇敢的兑现了鹿坪呦的期待。

      “你这个人,”步峨感觉自己的胃里在翻涌,“你这个人,算得太清楚了。你连我什么时候要难受,什么时候要恨你都算清楚了。”

      鹿坪呦没有反驳。她低下头,把手放在膝盖上,五指并着,很平。目前来看,步峨没有看到她身上有什么明显的伤,但不代表没有。

      “你可以骂我。”鹿坪呦说。

      步峨冷笑了一生:“我不骂人。”

      “那你打我一顿也行。”

      “我们家不打人。”步峨说,“我们家罚站。”

      鹿坪呦抬起头。

      “我小时候犯错,我奶奶让我站在书房里,面壁思过。一般等什么时候她气消了,就会叫人来找我个台阶下。”

      鹿坪呦点点头:“那你现在气消了吗?”

      “没有。”步峨说,“所以你现在可以走了。”

      她叫鹿坪呦走,鹿坪呦站起来就真的走了。她走到门口,把潮湿的外套穿上,手放在门把上,忽然停了一会儿。

      “步峨。”鹿坪呦叫她。

      “嗯?”

      “我明天来。”

      步峨故意转过头不去看她。“明天再说。”

      门“咔哒”的一声,关上。

      步峨坐在椅子上没动,坐了二十分钟,然后去厨房烧了一壶水,转头扎进书房里疯狂改自己的论文和建设材料,水热了又凉,没喝。

      第二天,鹿坪呦真的来了。

      步峨坐在圆拱形窗户旁边的小沙发上,侧脸就可以看见街边的景象,自然看见了在门口抽烟的鹿坪呦。

      鹿坪呦披着长发,穿着一身深褐色风衣,领子翻起来,下身紧裹着黑色裤袜,踩着一双到膝同色长靴。这身衣服简约,但穿在一个身高近一米八的八头身的鹿坪呦身上,简直是行走的高定模特。

      她喜欢靠着什么东西站,比如路灯,或者电报箱,左手夹着烟,在人流稀少的街边低头抽烟。

      步峨不喜欢烟。但说实话,鹿坪呦抽烟的样子,很性感。

      她隔着微微起雾的窗户,俯瞰鹿坪呦。

      步峨知道鹿坪呦看见自己了,不过自己就是不去开门。

      但是心情不错。

      鹿坪呦看上去,没什么大碍。这样就好了,步峨只要远远的知道她还好,就好了。

      Professor发邮件,告诉她中期调查报告可以收上来了,进行近期最新的数据整理。步峨暂时一头扎进学海中,抓耳挠腮。

      后天傍晚,门铃响了。

      正在书房里苟数据的步峨开门,看见鹿坪呦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是新鲜的排骨。

      “……”步峨看着她,心里气已经消了大半,双手抱臂的看着她,“不是说了第二天会来?”

      “我来了,你看见了的,但是没开门。”

      “我那天在生气!”

      “我知道。”鹿坪呦说,抬手示意手上的排骨,“所以我就在楼下站了一会,走了。”

      其实不止“一会”,步峨那天就在窗台前,手里拿着的那本《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看了很久,一页都没翻。但是她记得客厅里的钟表走了四十分钟,鹿坪呦在楼下抽了整整一包烟。

      步峨侧身让她进来。

      排骨炖得很失败。鹿坪呦放了太多老抽,颜色黑得发亮,咸死了,肉又硬。两个人在桌前啃如同黑炭一样的盐巴类物,谁也没说话。

      吃到一半,步峨面容扭曲:“太咸了。”

      “我知道。”鹿坪呦似乎忍耐能力比她强很多。

      “你知道还端上来。”

      “端上来你才知道我学了。”鹿坪呦慢悠悠的咽下一口肉,“不然你以为我只是说说。”

      步峨低头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咸是咸吧,但是能吃。”

      鹿坪呦笑了:“不用安慰我。”

      “我没安慰。”步峨说,“我在讲事实。它咸和它能吃,这两件事不冲突。”

      鹿坪呦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软了一点。

      饭后洗碗,鹿坪呦本来打算把人推出厨房,奈何步峨以自己气还没消为由,强行留下来。于是鹿坪呦洗,步峨擦。

      “步峨。”

      “嗯?”

      “这个给你。”

      鹿坪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成四折,递过来。步峨打开,字迹苍劲有力,写着一串阿拉伯数字,前面没有国码,也没有区号。

      “这是什么?”

      “一个号码。”鹿坪呦说,“这个号码一直通的。”

      “什么意思?”

      “就是什么时候打都通。” 她说,“你要是找不到我,就打这个。”

      “谁接?”

      “我接。”

      步峨把纸捏在手里,看了很久。她默默的把纸折回四折,放进钱包最里层。“那我以后天天打。”

      可是鹿坪呦却很放心的摇了一下头,笑了。那个笑容说不上很安心或者放松,带着点忧伤:“你不会。你这个人,宁可等,也不愿意让我为难。”

      后来那张纸在她钱包里放了很久,纸边磨得起了毛,字迹淡了一点。步峨一共打过三次,每次都通,每次那头都是鹿坪呦的声音,很稳,每次响起来都是她主动开口。

      步峨只要听到那个声音,就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再后来,那个号码停机了。

      18.

      四月,鹿坪呦又出去了一趟,这次一共是七天。

      回来那天是下午,步峨在窗边看见她转过街角,手里除了自己的包,还提着一个纸箱。

      箱子不大,方方正正,用胶带缠了两圈。

      “这是什么?”步峨好奇。

      “锅。”

      “哈?”
      鹿坪呦把箱子放在台面上,用钥匙划开胶带,从里面抱出一只砂锅。陶的,深褐色,盖子有点歪,锅底有一小块磕痕。

      步峨盯着那口锅:“……你从哪里弄来的?”

      “市场。”鹿坪呦把锅翻了一圈,笑道,“二手的,七英镑。”

      步峨:“你出去七天,带回来一只七块钱的二手砂锅。”

      “嗯。”

      步峨其实还是有好多好多话想要问,好多好多没有营养的日常牢骚想要和她聊,但是看着那只锅,还是被带偏了:“为什么?”

      “你那只锅炖不了排骨。”鹿坪呦说,“太小,火一上来就滚出来。”

      “所以你记了这么久,就为了一只锅。”步峨咬着棒棒糖。

      “不只为锅。”鹿坪呦说,“其实有别的重要的事。不过某天……在市场边上看见这个,我忽然想到顿排骨的事情,觉得应该添一个。”

      步峨伸手摸了摸锅沿,摸到那道磕痕。“有瑕。”

      “便宜。”鹿坪呦说,“炖东西不看外面。”

      “你买东西都这么买?”都柏林的物价不便宜,但是步峨合理怀疑这位三一学院的教授好歹带课又带学生,工资不至于如此寒酸。

      “我不算是教授,我有我的导师,我顶多算是讲师。”鹿坪呦知道她想表达什么,“准确来说,我是帮我导带学生而已。”

      “……你是想说自己很穷?”

      “没有哭穷,”鹿坪呦抱着锅到水槽里,冲了一遍,擦干,放在灶上,正正地摆在中间,“只是我算是实用主义。”

      周四课后,步峨问过她另一件事。

      “你上课的时候,一进门先扫一眼。”

      “嗯。”

      “看什么?”

      “有多少人。我上课从来不点名,” 鹿坪呦这句话说的是真的,“只看有多少人坐,如果人数对了就算全勤。”

      “那要是不对呢?”

      “我知道谁没来。”鹿坪呦说到这里,略带一些自豪,“记忆力这一方面,我可能不比你差。”

      “所以你是真的把每个学生的脸和名字可以对在一起的那种商科教授!”步峨瞪着她。

      鹿坪呦一耸肩,“你看我每节课的学生人也少啊,良性循环。”

      ……这分明是恶性循环。

      那天晚饭就是用这只锅炖的。排骨、萝卜、各种各样的佐料。鹿坪呦做得比上次好,调料终于是放对了。两个人吃了两碗,剩下的她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说明天热一下还能吃。

      那天步峨还发现,鹿坪呦比走的时候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利了一点,颧骨那边有点削的厉害。

      “你瘦了。”她皱起眉。

      “没有。”鹿坪呦转过头看她,“我没掉秤。”

      “秤没变,人瘦了。”步峨说,“你这是掉了肉,还是掉了别的。”

      鹿坪呦笑了:“你怎么什么都能看出来。”

      “我盯着你看。”

      “那你少看一点。”

      “那不行。”步峨蹭过来,呼吸几乎喷在鹿坪呦的脸上,“你可是我女朋友,不看你你让我看谁呢?”

      然后鹿坪呦的耳朵就红了。

      吃完饭,步峨洗碗,她擦桌子。屋子里的声音很日常,水声、碗碰碗的声音、抹布擦过桌面的声音。擦到一半,步峨忽然问:“鹿坪呦。”

      “嗯。”

      “你为什么做这个?”

      鹿坪呦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一瞬间,步峨真的看到了自己既希望又不希望的那一点微不可察的神色。“做什么?”

      “……教书。”步峨还是没有说实话,“你在课上讲那些东西,讲得很好,可你自己不喜欢。”

      “我讲得好?”

      “虽然严厉,但是内容确实超过很多三一学院的任教教授了。”

      鹿坪呦把手上的抹布甩了甩,低头的时候,步峨看不清她的神情。不过也没必要,毕竟她向来情不露于脸。“我不讨厌。”

      “我问的是喜欢不喜欢。”

      “喜欢,和不喜欢中间有很大的地方。”鹿坪呦说,“我站在那里。”

      很大的灰色地带,很大的争议。步峨心头大动,攥紧了手里的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平静:“为什么不做别的?”

      “因为我做这个做得最好。”鹿坪呦轻声道,“而且我也是做的最好的人。”

      “做得好就要做吗?”

      这世上总要有人做一些必须去被做的事情,无关情愿,无关利益,无关个人。这件事情,几乎和鹿坪呦的一生绑死,像是因果业力,无法脱离。

      “会这个的人少。”鹿坪呦轻声说,“而我刚巧又很会。所以,没办法,有些事总是要有人做的。”

      步峨的声音终于有些撑不住了:“……那你有没有想过不做。”

      “没有。”

      “一次都没有?”

      鹿坪呦沉默了一会,把抹布放回水槽边,转过身来。“想过一次。” 她侧对着步峨,“那天在医院,你捂着我眼睛的时候,我想过。”

      “……”

      “我当时就在想,如果她一直捂着我的眼睛该多好,这样的话我就可以一直不用做了。”

      步峨没有说话。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后发动机轻微的白噪音。

      “后来呢?”她说。

      “后来你松手了,看见我了。” 鹿坪呦说,声音又遗憾,又释然,“我就继续做下去了。”

      步峨没有立刻说话,她垂眼,努力把眼眶里湿润的液体憋回去,反正不要落下来。
      “鹿坪呦。”

      “嗯。”

      “你手上又添伤。”

      鹿坪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虎口那里有一道新的,结了痂,边上还有一点没洗掉的青色。“这是门夹的。”

      “门夹的会夹在手背上。”步峨说,语气带着一些不好的斥责,“不会夹在虎口!”

      鹿坪呦看着自己的手,没说话。

      “你可以不说,但是别骗我。”

      鹿坪呦抬起手,摸了摸这条新伤,然后她拉过步峨的脖子,在她的脸颊落下一个很轻的、带有安抚意味的吻。“我不骗你,真的是门夹的。”

      后来,步峨想了想,觉得确实不算骗——鹿坪呦只是挑了一个能说的说法。

      她的爱人是个可靠的骗子,很会蒙太奇式谎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chapter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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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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