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玫瑰与泥》月落书摊

13、也许我们只适合谈天说地 陆续在

　　陆续在十七号住了第二十一天。

　　手机里那条对话框还开着，光标闪了二十一天。他打过字，删过，再打，再删。最后屏幕上是空的，像沈砚那天站在雪地里看他的眼睛。

　　他翻到那句"你的城市又下雨了"。

　　最早的一条。大一刚开学。沈砚发的。

　　他盯着看了很久，手指搭在键盘上。

　　打了四个字——

　　"也许我们"

　　停了。

　　删掉。

　　重新打——

　　"也许我们只适合谈天说地"

　　光标闪。

　　他看着这行字。

　　谈天说地。

　　他们确实擅长这个。从晚饭吃什么聊到宇宙有没有尽头，从流浪猫聊到以后住什么样的房子。沈砚说"你听我说就行了"，陆续就"嗯"，就"哦"，就偶尔插一句。那些夜晚很轻，很暖，没有负担，没有承诺，没有"我们"这个重量。

　　后来沈砚说"我喜欢你"。

　　陆续没说话。

　　沈砚又说"没关系，你不用现在回我。"

　　陆续还是没说话。

　　但第二天他出现在沈砚教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支白玫瑰，花瓣被手心捂软了。

　　那就是他的回答了。

　　他以为那是开始。

　　现在想，也许那就是错误。

　　如果只谈天说地，不谈情说爱，他们现在是不是还能聊天？还能说晚安？还能在下雨天发一句"你的城市又下雨了"然后收到一个"嗯"？

　　谈情说爱把一切都搞砸了。

　　爱让人贪心。陆续开始要求沈砚"认真"，沈砚开始要求陆续"回应"。爱让人计较。谁先开口了，谁先低头了，谁先累了。

　　不谈情的时候，什么都无所谓。谈了情，每一句"哦"都是刀。

　　陆续把那行字删了。

　　一个字一个字删干净。

　　他锁屏，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

　　沈砚那天从图书馆回来，路过沿河路。

　　没拐进去。

　　他站在路口，看着十七号那扇绿铁皮门。门关着，三楼窗帘拉着，没动静。

　　陆续在不在里面，他不知道。

　　他掏出手机，打开对话框。陆续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谢谢"，他没回。

　　他看着输入框，手指悬着。

　　他想打一句"你还在吗"。

　　打了"你"字，删掉。

　　他退出对话框，翻到通讯录，看着"陆续"两个字。

　　他想起陆续蹲在门口的样子。

　　缩着，抖着，把钥匙放回去。

　　他想起陆续打给他的未接来电。

　　响了一声。

　　他没接。

　　和陆续当年对他做的一模一样。

　　沈砚把手机装回口袋，转身走了。

　　没拐进去。

　　……

　　陆续不知道沈砚来过。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围巾盖着腿。

　　他想起一件事。

　　有一年冬天，他们吵架了。不是大吵，是陆续说了句"你烦不烦"，沈砚愣了一下，没说话，走了。

　　陆续以为沈砚会回来。

　　沈砚没回。

　　第二天陆续忍不住了，去沈砚宿舍找他。沈砚不在，室友说"他出去了"。陆续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沈砚才回来。

　　沈砚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笑了。

　　"你来了。"

　　三个字。

　　陆续当时说"我来拿东西"，硬撑着不承认是来找人的。

　　沈砚没拆穿，说"东西在我桌上，去拿吧"。

　　陆续上去了，拿了东西，走了。

　　他没看见沈砚在他走后站在走廊窗户前，看着他的背影，眼睛红着。

　　现在陆续蹲在十七号门口，沈砚站在路口。

　　角色倒转了。

　　可沈砚没走上来。

　　陆续也没追上去。

　　他们卡在同一个死循环里。一个不敢追，一个不敢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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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天。

　　陆续出门了。

　　不是走，是去买东西。他身上没钱，但门口早餐店老板娘认识他了，赊了一碗粥。他端着粥走回来，经过十七号门口，看见门缝里又塞了一袋东西。

　　这次不是面包。

　　是一盒感冒药。

　　陆续愣了一下。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烫的。

　　他感冒了。不知道几天了，鼻子堵，嗓子疼，头重脚轻。他以为自己扛得住。

　　沈砚隔着门感觉到了。

　　陆续蹲下来，拿起那盒感冒药。

　　药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不是纸条。

　　是一张便利贴，黄色的，上面写着一行字——

　　"吃药。多喝水。"

　　沈砚的字。

　　不是打印的，不是别人代写的。是沈砚自己写的。

　　陆续盯着那行字，手指捏着便利贴，捏得发皱。

　　"吃药。多喝水。"

　　四个字。

　　和当年沈砚给他递热水、给他塞胃药、给他缝校服袖口一样。不多，不少，刚好够他活着，刚好不够他靠近。

　　陆续把便利贴贴在胸口，铁盒子旁边。

　　他拆了感冒药，吃了。

　　喝了粥。

　　回到沙发上躺着。

　　他打开手机，对话框里什么都没有。

　　他打了三个字——

　　"我感冒了"

　　看了很久。

　　删了。

　　打了两个字——

　　"谢谢"

　　又删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和沈砚一样。

　　他们现在连"谢谢"都不配说了。

　　因为谢谢是客气。客气是陌生人之间的。他们不是陌生人，也不是恋人，是比陌生人远、比恋人更疼的东西。

　　叫什么？

　　叫"不适合谈情说爱的人"。

　　陆续闭上眼。

　　雨后的十七号很安静，河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的。

　　他裹紧围巾，缩成一团。

　　手机没亮。

　　没有人说晚安。

　　没有人说"你的城市又下雨了"。

　　没有人说"吃药"。

　　除了那张便利贴。

　　陆续摸了摸胸口，便利贴还在，铁盒子还在。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也许我们只适合谈天说地。"

　　"并不适合谈情说爱。"

　　说完了。

　　没哭。

　　就是疼。

　　情一动，心就痛。

　　他动了。

　　沈砚也动了。

　　两个人都痛。

　　可谁都不肯先开口说"我们别痛了"。

　　因为说了也没用。

　　因为过去的东西，死在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了。

　　因为有些话，说出口就回不去了。

　　因为有些爱，一动就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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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砚那天写完便利贴，站在路口，看着十七号的门。

　　他没走。

　　他站了四十分钟。

　　最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对话框。

　　打了"你"字。

　　删了。

　　他锁屏，把手机装回口袋。

　　转身走了。

　　不是往南。

　　是往东。

　　东边有太阳。

　　今天有太阳了。

　　阴了那么多天，今天出了太阳。

　　沈砚往东走，阳光打在他背上，暖的。

　　他没回头。

　　陆续在十七号里，裹着围巾，闭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脸上。

　　暖的。

　　他也没动。

　　两个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太阳出来了。

　　可他们没在同一个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