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骨证道》脑洞无限流

7、武库择典，残皮现旧墟

　　演武场死寂无声。

　　无数道目光死死落在场中楚珩身上，震撼之色难以掩饰。

　　刚刚那一幕，颠覆了所有外门弟子的认知。凝气初境硬抗凝气四重全力一拳纹丝不动，反手一招锁筋镇敌，逼得周宵狼狈退败。周宵在一众普通外门弟子里实力本就不算弱，平日里依仗萧辰势力横行惯了，鲜有敌手。谁也没有想到，今日会被一个刚刚晋升外门出身杂役的新晋弟子当众碾压。

　　周宵往日在外门行事，有萧辰在背后撑腰，不少弟子就算心中不满，也只会选择隐忍退让。有两次底层弟子无意间冲撞周宵，最后都被寻由头罚去后山劳作，白白耽搁数十日修行。这些旧事在场不少人都亲眼见过，大家心里早已默认，只要背靠萧辰，周宵在外门几乎不会承担什么实质惩戒。今日眼前发生的一切，打破了所有人心里固有的认知。

　　周宵身旁那三名随同围堵楚珩的弟子，此刻各自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向后挪开半步，刻意和周宵拉开一点距离。方才楚珩出手锁筋的那股沉厚力量，依旧留在他们记忆之中。他们心中清楚，若是方才自己一同上前合围，此刻狼狈受辱的人里面，必然会算上他们三个。其中那名和昨日吃瘪的跟班同族的瘦削弟子，指尖悄悄攥紧腰间储物袋，袋里装着半瓶萧辰赏赐的淬体丹药，这瓶丹药是他一直盼来的资源，他心里隐隐担忧，今日这件风波过后，萧辰会不会收回原本许诺给自己的好处。

　　“周师兄居然被压着打了。”

　　“这楚珩的肉身也太恐怖了，根本不像是初境该有的底蕴。”

　　“难怪昨日能震退萧辰师兄，他的真实战力，藏得太深了。”

　　细碎的低语再度响起，这一次再也没有半分嘲讽轻视，只剩下满满的忌惮与惊疑。人群散开的缝隙之间，苏晚晴静静立在靠后的位置，她手掌已经离开剑柄，眉眼之间多了几分思索。昨日广场一战她只看见交手的结果，今日演武场冲突，她完整看完全部交手细节。她能够分辨出来，楚珩所催动的劲力，和青云宗所有公开流传的功法路数全都不相吻合。苏晚晴的记忆里面翻阅外门典籍记载，古籍之中的确记录过穹脉残脉的相关记述，却从来没有见过类似这样以骨骼蓄劲的修行手段。她已经在心里记下这件事情，等到回去居所，打算翻阅师傅李执事书房存放的旧卷宗，看看能不能寻找到一点相关记载。

　　人群靠演武场立柱的阴影处，萧辰的半个身子依旧藏在石柱后方。他没有踏出阴影，也没有转身离开。方才周宵被一招镇住的全过程，尽数落入他的眼底。萧辰右手五指死死收拢，袖口之下，手背的青筋隐隐浮起。昨日和楚珩交手之后，他心底一直自我宽慰，认定自己只是一时疏忽，没有把对方真正放在心上。他授意周宵出面，本意就是借着周宵凝气四重的实力，当众挫掉楚珩的气焰，把自己昨日丢掉的声望重新挽回。可眼下结局，完全背离他预先设想。

　　萧辰心里生出一层隐忧，楚珩的肉身力量，已经超出他可以应付的范畴。他身上虽然有师尊赐下的护身符箓，真要是死斗，他有把握可以压制楚珩，但那枚护身符箓十分珍贵，只允许用来应对性命危机，若是在外门演武场随意动用，被宗门执事查知，会引来很重的责罚。除此之外，他还在权衡，自己此刻要不要站出去。若是此刻现身，无论开口帮周宵辩解，还是假意劝和，都会把自己直接推到楚珩的对立面，还要直面罗执事的审视。权衡片刻，萧辰依旧选择继续隐匿在阴影之中，把所有的担子全部丢给周宵承担。

　　人群中央，周宵脸色青红交替，羞愤难堪震惊不甘尽数交织。他死死盯着楚珩，双拳紧握，指节发白。方才那一瞬，他清晰感受到对方力量的恐怖。那不是狂暴的灵气爆发，而是一种极致凝练沉于骨髓的厚重劲力，稳准沉狠，每一寸力道都扎实到极致，完美克制他虚浮刚猛的裂山拳。

　　周宵脑海里面回放方才交手的感受，自己灌注全部灵气的一拳轰击在楚珩肩头，就像狠狠撞在深埋地下的整块青石之上，拳头上反弹回来的震感，直到此刻手掌还残留发麻。他修行裂山拳两年，平日里习惯依靠丹药快速堆砌境界，一味追求拳势的刚猛威势，很少沉下心打磨肉身根基。他服用过不少可以辅助突破境界的丹药，丹药药力残留在经脉缝隙，日积月累形成阻滞，这件事他自己心知肚明，只是平日里对战对手大多境界低于自己，这些隐患从来不会暴露出来。直到今日遇上楚珩，对方的劲力直透筋骨，把他修行之中全部破绽清清楚楚摆在众人眼前。

　　他终于明白，昨日萧辰落败绝非大意绝非侥幸。这个残脉少年，是真的拥有越阶而战的恐怖实力。

　　“楚珩你隐藏实力。”周宵咬牙低吼，语气带着不甘的戾气。

　　楚珩神色平淡，目光漠然扫过他。

　　“我从未隐藏，只是你们先入为主，以出身定强弱，以境界论高低，目中无人，自欺欺人。”

　　一句话，堵得周宵哑口无言。

　　武道世界向来实力为尊，输了便是输了，任何借口都只是颜面扫地的掩饰。楚珩说话的时候，胸口衣衫之下，那枚布满裂纹的古朴玉佩，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方才承受周宵重拳冲击的瞬间，玉佩便悄悄释放一缕细弱气流，顺着血脉流转到肩头骨骼内部，悄无声息分担一部分撞击带来的内伤。这件事只有楚珩自己清楚，外人无从察觉。昨夜打坐修行的时候他便有所察觉，只要肉身承受外力重击，玉佩便会自发释放那股微凉气流护住骨骼。只是这股力量十分有限，仅仅只能化解一部分伤害，不能完全抵消强敌的进攻。楚珩内心也生出几分疑惑，玉佩的种种异象，只会针对穹脉逆修的肉身产生作用，寻常灵气冲击，玉佩不会有半点反应。他隐隐猜测，这枚古玉佩，或许原本就和穹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玉佩大半残缺，里面留存的传承篇章残缺不全，很多秘密，还找不到答案。他也暗自记下一处隐患，玉佩自发护主的效果，存在上限，若是遇上远超自己数个大境界的强者，这点微弱助力起不到多少作用，自己不能把生存希望寄托在一件来历不明的古物身上，真正能够依靠的，依旧只有自身苦修得来的实力。

　　就在场中气氛紧绷之际，一道威严沉稳的脚步声，自演武场高台缓缓传来。

　　“喧哗吵闹，当众私斗，无视演武场规矩，何人在此闹事。”

　　声音不高，却带着宗门执事独有的威严，瞬间压下场中所有细碎议论。众人闻声齐齐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墨色执事长袍的中年武者，踏步走下高台。面容方正，眼神锐利，周身灵气沉稳厚重，气息内敛不泄。外门执掌执事罗奎。

　　罗奎修为早已踏入凝气巅峰，在外门执掌戒律督导修行数十年，铁面无私公正严苛，在外门弟子心中极具威严。楚珩之前做杂役的三年里面，远远见过罗奎数次。罗奎极少偏袒派系，可也绝非不通人情的迂腐之人。楚珩记得一桩旧事，去年有两名分属不同派系的弟子争斗，双方各有损伤，其中一方背景深厚，四处找人说情，最后罗奎依旧按照宗门律条，对两个人同时做出对应的惩戒。但楚珩同样没有完全放下戒备，罗奎今日的态度，也存在别的可能性。残脉逆武这件事太过离奇，古籍记载穹脉断脉之人绝无凝气的可能，自己打破流传千百年的定论，罗奎心中究竟是看重，还是暗藏别的审视，楚珩一时无法完全看透。

　　全场弟子瞬间噤声，齐齐垂首行礼。

　　“见过罗执事。”

　　周宵见状，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算计与侥幸。他心里飞快盘算，罗奎虽然素来讲求规矩，但是萧辰的师尊乃是内门一位颇有分量的长老。罗奎在外门任职多年，很多地方也要顾及内门长老的颜面。只要自己把罪责全部扣在楚珩头上，把整件事描述成新晋弟子狂妄挑衅，罗奎就算不会完全偏袒自己，多半也会各打五十大板，楚珩免不了要受到责罚。只要楚珩吃上惩戒，今日自己当众落败的难堪，便可以被掩盖大半。

　　他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拱手，故作委屈。

　　“罗执事，新晋弟子楚珩不守规矩，方才入演武场态度傲慢，挑衅同门，出手伤我，扰乱早课秩序，还请执事惩戒。”

　　他颠倒黑白，试图借执事之手打压楚珩，挽回自己丢失的颜面。其余三名跟随萧辰的弟子，也立刻附和。

　　“没错执事，是楚珩率先无礼。”

　　“他恃强狂妄，不把外门规矩放在眼里。”

　　三人口径一致，刻意抹黑，想要坐实楚珩违纪的罪名。说话的同时，三人视线不停扫视四周围观同门，希望有人可以站出来附和他们的说辞。周围数百名弟子纷纷低下头，没有人开口。大家心里都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却不愿主动卷入派系纷争里面。萧辰在内门有靠山，若是当众出面指正周宵，事后很容易招来报复。

　　四周一众弟子默然旁观，无人敢出声辩解。一边是萧辰派系的老牌外门弟子，人脉众多。一边是孤身一人无根无靠的新晋杂役弟子。在所有人看来，罗执事大概率会各打五十大板，甚至偏向周宵等人。毕竟宗门之中，派系人脉从来都是隐形规矩。

　　罗奎目光微沉，锐利的眸子扫过周宵四人，又缓缓落在身姿挺拔从容伫立的楚珩身上。他执掌外门戒律多年，阅人无数，一眼便看穿始末。周宵四人面色浮躁气息紊乱，明显是刚被挫败的一方。反观楚珩，气息平稳心神沉静，身姿端正，无半分骄狂躁动。孰是孰非一目了然。罗奎方才在高台之上，已经把下方发生的冲突完整收归眼底。周宵带人拦路，言语逼迫，率先挥拳进攻，楚珩全程只做防御锁筋卸力，从头到尾没有出手杀伤任何人。

　　罗奎没有偏听偏信，淡漠开口。

　　“演武场禁止无端欺凌，禁止私斗寻衅。周宵，你修为高于对方，主动围堵新晋弟子，恃强欺弱，寻衅在先，颠倒黑白在后，可知罪。”

　　一语落下，周宵脸色骤然煞白。他万万没有想到，一向公正严苛的罗执事，居然一眼看穿所有真相，直接问责自己。

　　“执事，我我没有。”周宵慌乱想要辩解，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方才交手之后手臂还残留酸麻，心绪大乱之下，说话都变得断断续续。

　　“无需多言。”

　　罗奎冷冷打断，声音威严不容置疑。

　　“罚你面壁思过三日，扣除当月丹药俸禄，即日起，不得再借派系之势欺压同门。若有再犯，废除外门资格，贬回杂役。”

　　重罚落地。全场弟子心头一震。这等处罚等同于当众打脸萧辰派系，摆明了执事不徇私不护势，只论规矩。站在阴影里面的萧辰，听见这个处罚结果，肩膀微微绷紧。罗奎给出这样的处置，完全没有顾及他师尊的情面，萧辰心里生出几分不满，可他依旧不敢从立柱后方走出来，一旦现身，就要直面罗奎的盘问，他没有合适的说辞可以解释，为何自己的亲信当众寻衅，而自己躲在暗处旁观。

　　周宵浑身僵硬，颜面彻底丢尽，满心屈辱却不敢有半句反驳，只能咬牙躬身领罚。

　　“弟子知错。”

　　周宵心底恨意已经埋得很深，他不敢违逆罗奎的命令，可已经在心中暗暗打定主意，三日面壁结束之后，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明面上不能动用武力寻衅，他还可以动用别的手段。外门之中不少任务，需要结伴进入后山山林采集灵药，猎杀低阶妖兽。往后若是遇上共同执行任务的机会，他有很多种办法，在规则缝隙里面给楚珩制造麻烦。扣除的丹药俸禄，他还可以去找萧辰讨要补偿，真正让他难以忍受的，是今日当着数百同门的面，尊严被碾碎。

　　罗奎不再理会狼狈不堪的周宵，目光转向楚珩，神色微微缓和，却依旧带着审视之意。

　　“楚珩。”

　　“弟子在。”楚珩躬身行礼，态度端正有礼。行礼的瞬间，他内心依旧保持警醒。罗奎的缓和，并不代表全然信任。残脉逆武这件事太过离奇，罗奎心里必然存着许多疑问。

　　“昨日考核，你残脉凝武，打破万古定数，本座已然知晓。”罗奎缓缓开口，目光深深打量着眼前少年，“残血穹脉脉断气绝，是古籍定论，你能逆脉凝气，甚至拥有越阶战力，实属罕见。”

　　罗奎口中说出古籍定论四个字的时候，楚珩的心神悄然一动。他脑海里面回忆起玉佩当中浮现出来的残缺文字，穹脉逆修的记载十分稀少，就连宗门典藏古籍，也仅仅留下脉断气绝的判定，完全没有提及还有另外一条先固骨再养血后凝气的修行道路。罗奎能够知晓穹脉相关记载，应当是翻阅过宗门库房存放的古老卷宗。楚珩心里生出一个念头，往后有机会，应当想办法接触那些古老卷宗，说不定可以寻到关于穹脉，还有那枚玉佩的蛛丝马迹。

　　“但武道之路，最忌心浮气躁，恃武张扬。你根基特殊，潜力莫测，更需沉心修行，稳固大道，不可争一时意气。”

　　这番话语，没有责罚，没有轻视，只有提点与看重。楚珩能够听出话语里面另外一层含义。罗奎这番话，既是告诫，也是一种试探。罗奎想要看看，骤然得到实力与关注之后，自己会不会滋生骄狂之心。

　　楚珩心神微动，郑重颔首。

　　“弟子谨记执事教诲，沉心修武，恪守门规。”

　　罗奎微微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他见过太多一朝崛起便狂妄自大的弟子，而楚珩初露锋芒，依旧沉稳守礼，心性远超同龄少年。罗奎心中也有自己的考量，青云宗外门已经连续数年，没有出现足够亮眼的新人，再过半年，便是七大宗门联合举办的青年试炼，试炼名额十分珍贵。若是楚珩真的可以持续成长，未尝不能代表青云宗外出参与试炼。但穹脉逆脉这件事疑点重重，罗奎也在暗中思索，楚珩身上是不是得到什么上古遗留机缘。他不会直接开口盘问机缘，宗门之内，打探弟子机缘乃是大忌，但是后续，他会多留意楚珩的修行轨迹。

　　“你新晋入外门，无正统武学打底，无修行资源加持。”

　　罗奎话音一转，出声道。

　　“今日早课后，你可前往外门武库，任选一门黄阶中品拳法，一门黄阶中品身法，补足正统武道根基。”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外门武库黄阶中品武学，寻常新晋弟子根本没有资格直接选取。唯有考核名列前茅天资绝佳的弟子，才能破例领取。普通新晋外门弟子，只允许借阅黄阶下品的基础武学，想要兑换中品武学，需要积攒大量宗门功勋，完成一桩桩危险任务才可以换取。很多外门弟子修行两三年，都攒不够兑换一门黄阶中品功法的功勋。楚珩是唯一一个以杂役出身残脉废体，直接获此殊荣的新晋弟子。

　　这意味着，罗执事乃至宗门高层，已经正式重点关注他。人群之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不少人眼中满是羡慕。周宵站在一旁，双拳死死攥紧，眼底嫉妒与不甘几乎快要溢出来。原本想要打压羞辱楚珩，到头来自己被罚面壁丢尽颜面，反而成全对方，让他得到宗门资源倾斜。巨大的落差，让他心中怨气滔天。那三名跟随周宵前来的弟子，脸色同样难看，他们辛辛苦苦在外门打拼许久，也只修炼着黄阶下品武学，楚珩刚刚晋升外门，就直接拿到两份中品武学的资格。

　　立柱阴影之内，萧辰的脸色彻底阴沉。罗奎这份赏赐，相当于公开抬高楚珩在外门的地位。往后外门普通弟子，更加不敢随意去找楚珩的麻烦。萧辰心里明白，自己想要再动用外门弟子去公开针对楚珩，难度已经变得很大。他心中开始盘算别的路子，他的师尊手里有不少人脉，或许可以拜托师尊，给武库的管事暗中递话，让楚珩选不到真正实用的武学。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是他很快又压下。武库有罗奎定下的手谕，若是管事刻意刁难，一旦被罗奎察觉，会惹上不小祸事，这个办法风险太高，暂时不能动用。

　　楚珩微微躬身谢礼。

　　“多谢执事恩赐。”

　　“去吧，归队早课。”罗奎挥了挥手。随后罗奎转身登台，继续督导早课修行。

　　一场风波彻底落幕。但所有人都清楚，从今日起，外门再无人敢将楚珩视作任人欺凌的底层弃子。

　　早课照常进行。楚珩立于新晋弟子队列之中，身姿挺拔，心神沉静。周遭弟子纷纷主动避开距离，眼神恭敬忌惮，再也无人敢有半分轻视排挤冷眼。曾经的卑微轻辱践踏，尽数被他自己一拳一拳硬生生打碎。站在左右两侧的新晋弟子，悄悄往旁边挪动半步，留出一小片空地。没有人主动上前搭话，却也不会再投来过去那种鄙夷的目光。

　　早课之上，罗奎站在高台，讲解外门基础心法的修行要点。他讲的是宗门通用的凝气心法，引导灵气游走经脉，滋养脏腑，快速积攒修为。台下数百弟子凝神听讲，不少人提笔拿出竹简，记录关键要点。楚珩同样取出一片简易竹片，手中握着炭笔，默默记下罗奎讲述的内容。这套正统凝气心法，他不能直接拿来主修，穹脉逆修要先固骨再养血后凝气，强行顺着这套心法运转灵气，反而会打乱自己的修行节奏，给骨骼经脉留下暗伤。可这不代表这套心法毫无用处。他可以参考心法里面灵气运转的脉络，拿来对照自己《寂骨蕴元功》残缺的内容，互相印证，从中寻找功法缺失部分的蛛丝马迹。

　　听讲的过程之中，楚珩的思绪也在飞快梳理今日发生的全部事情。周宵虽然受到惩戒，但矛盾没有就此消解。萧辰躲在暗处没有现身，说明对方不会就此罢休，往后还会生出别的事端。罗奎赐予武库挑选武学的权限，是机遇，同样也是麻烦。这份破格赏赐，会引来更多同门的嫉妒，无形之中，自己已经被推到风口之上。外门半年之后的大比，也在他心底浮现出来。想要在大比之中拿到靠前名次，获取丹药秘境入场资格，光依靠《寂骨蕴元功》肉身淬炼远远不够。他缺少成套的攻击招式，缺少闪避腾挪的身法。遇到懂得精妙武技的对手，只凭肉身硬抗，会陷入被动。武库之中选取的拳法与身法，刚好可以补上自己这块短板。

　　同时楚珩心中还留有一层警惕。黄阶中品武学，也分优劣。有些功法品级达标，实际修行起来却暗藏缺陷，修炼到后期会留下难以消除的隐患。武库里面藏书繁多，看守武库的管事，和不少外门派系都有交情。虽然罗奎已经下达手谕允许自己任选两门，依旧不排除有人暗中从中作梗，引导自己挑选有缺陷的武学。

　　早课的讲道持续将近一个时辰。朝阳慢慢爬升，阳光越过演武场北面的屋檐，洒落下来，晒在青石地面，驱散清晨残留的凉意。罗奎讲完心法要义之后，便安排各个练功台，让外门弟子分组演练基础招式。周宵接到惩罚，没有参与演练，在两名杂役的陪同之下，离开演武场，去往后山思过崖面壁。那三名跟随他的弟子，也神色灰败，走到练功台的角落，不再靠近人群中央。苏晚晴演练剑招的时候，视线偶尔会扫过楚珩所在的队列，依旧没有主动上前交谈。

　　早课结束，朝阳高悬青峰。阵阵人声从演武场散开，大批弟子三三两两结伴离去，有的返回居所打磨修为，有的去往任务阁接取宗门任务，也有人赶往丹药阁兑换每月份例丹药。楚珩辞别众人，独自迈步，朝着苍山宗外门武库走去。

　　外门武库坐落在外门区域的西南角落，距离演武场有不短的路程。需要穿过两道青石回廊，路过丹药阁，再经过一片种满古柏的庭院，方能抵达。脚下的青石山道，历经无数年踩踏，石板表面磨得温润光滑。道路两侧古柏高大，枝叶层层叠叠，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路面投下一片斑驳晃动的光影。山道上往来的弟子络绎不绝，不少人认出楚珩，远远看见他走来，便会主动往道路两边避让，目光落在他身上，夹杂着好奇敬畏。

　　楚珩一路缓步前行，不疾不徐。行走途中，他刻意把心神铺开，留意身后动静。他需要确认，有没有人尾随跟踪。方才演武场风波刚刚落下，萧辰派系的人未必会就此安分。走过古柏庭院拐角的时候，楚珩眼角余光瞥见，远处岔路口，有两道身影一闪而过，飞快缩回树林边缘。那两个人的衣袍样式，正是方才跟随周宵的随从。他们没有直接上前拦路，只是远远跟在数百步之外，隔着林木的遮挡，窥探自己去往何处。楚珩心中了然，他们不敢公然动手，只是想要摸清自己的去向，回去把消息报给萧辰。楚珩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装作没有察觉，继续沿着通往武库的道路向前行走。他知道自己的行踪，早晚都会传入萧辰耳中，就算甩掉这两个人，也改变不了局面，不必为此浪费精力。

　　路过丹药阁门口的时候，楚珩停下脚步，朝丹药阁的大门望了一眼。丹药阁是外门分发修行丹药的地方，每个外门弟子，每个月都可以领取固定份例。自己晋升外门之后，还没有来领取过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淬体丹。淬体丹对于普通修士，用来滋养皮肉脏腑，效果尚可。但是对楚珩穹脉逆修，淬炼骨髓的路子来说，普通淬体丹药力过于浮于表面，能够起到的帮助十分有限。不过丹药资源来之不易，就算效果微弱，也不该白白舍弃。他心里记下，等从武库挑选完武学，便过来领取当月丹药。丹药阁内外进出不少弟子，空气中弥漫淡淡的药草气息，混杂丹炉烘烤之后的微苦味道。不少弟子手里捧着瓷瓶，互相交谈丹药药效，讨论哪一类丹药性价比更高。

　　继续向前走片刻，一座灰石砌成的高大建筑，出现在视野之中。这便是外门武库。武库墙体由大块青色岩石垒砌而成，墙壁之上刻有简单的护山大阵纹路，用来保护内部存放的功法竹简，隔绝潮气虫蚁。正门是两扇厚重的黑木大门，门板之上雕刻武道图腾，大门两侧立着两名执守外门的护卫，凝气五重的修为，常年驻守在此，不许无关之人随意闯入。

　　楚珩走到武库门前，两名护卫目光落在他身上。演武场发生的事情，已经飞快传到武库这边，两名护卫看向楚珩的眼神之中带着几分讶异。楚珩取出罗奎早课之后，交由弟子转交到自己手上的一枚青铜令牌。令牌表面刻着武库二字，这便是罗奎特许挑选武学的凭证。

　　护卫仔细查验青铜令牌，确认令牌上面执事印鉴真实无误，侧身让出道路。

　　“楚珩弟子，罗执事手谕已经传达到武库，你可以入内挑选武学，限时一个时辰，时辰到期，必须离开武库，不得私自带走库内原本书简，只允许选取两套，交由管事誊抄副本带走。”护卫的声音平稳，把武库的规矩清楚告知楚珩。

　　楚珩微微点头示意知晓，迈步跨过门槛，走入武库内部。

　　武库之内空间开阔，光线不算明亮，高处墙壁开设一排排狭长的窗洞，自然光从窗洞流淌进来，照亮一排排高大木质书架。书架一排排整齐排布，一直延伸到房屋深处。书架之上，整齐摆放无数竹简，兽皮卷册，少数纸质的功法抄本。空气中漂浮旧竹简特有的淡淡霉味，混合木质书架散发出来的柏木香气。武库里面只有寥寥数名弟子，大多是攒够功勋前来借阅功法，所有人说话都放低音量，不会高声喧哗。

　　武库管事是一名头发半白的老者，名字叫做古松。古松修为在凝气五重，年岁已经过花甲，一辈子都守在外门武库，见惯来来往往的外门弟子。古松坐在武库进门处一张木案之后，手里捧着一卷旧书，看见楚珩走入，抬眼打量过来。他的目光在楚珩身上停留数息，楚珩可以察觉到，老者的审视，并不友善。楚珩心中暗生警惕，这位武库管事，和萧辰的师尊，有着不少旧交情。这是楚珩做杂役的时候，偶然听别的杂役闲谈听闻的往事。

　　古松放下手中书卷，开口说话，声音沙哑低沉。

　　“罗执事的手谕，老夫已经收到。你拥有挑选一门黄阶中品拳法，一门黄阶中品身法的资格。武库黄阶中品的藏书，集中在西侧三排书架。一个时辰之内，选定你需要的两门武学，过来登记，老夫给你誊抄副本。记住，不可触碰高阶藏书，不可损坏竹简，若是弄坏库中典籍，要按门规重重治罪。”

　　古松说完，便低下头，重新翻阅自己手上的书卷，不再主动搭话，没有半点要给楚珩指点推荐武学的意思。楚珩心中清楚，对方不会给自己善意的建议，想要选到合适的功法，只能依靠自己分辨甄别。

　　楚珩朝着西侧书架缓步走过去。一排排书架上面，竹简外面贴着小小的朱红标签，写清楚功法名字，品级，简单的修行注意事项。黄阶中品拳法的竹简整齐摆放在一层木格之内。楚珩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卷卷竹简的题名。

　　《裂山拳》，周宵修行的功法，拳势刚猛，但是需要大量丹药堆砌气血，根基浅薄者修行，经脉容易留下淤积隐患。楚珩只是扫过标签，没有取下来翻阅。周宵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这套拳法并不契合自己穹脉逆修沉骨蓄劲的路数。

　　《奔雷掌》，依靠爆发灵气打出迅猛掌劲，讲究灵气浮于体表，追求瞬间爆发伤害，和自己气沉骨髓的修行理念互相冲突。若是强行修炼，两套劲力路子相悖，很容易扰乱自己《寂骨藏元功》的运转。

　　《磐石捶》，以肉身硬抗攻势，再以沉重拳劲反击，这套拳法倒是偏向肉身发力。楚珩伸手取出这卷竹简，把竹简解开，细细阅读里面记载的招式，还有修行的利弊。这套拳法适合肉身雄厚之人，但是招式大开大合，破绽不少，对战之中很容易被对手抓住空档。而且修行这套拳法，会不断冲击皮肉，对骨骼淬炼帮助微弱。楚珩看完之后，把竹简放回木架。

　　一卷又一卷功法被楚珩拿起来翻阅再放回。时间一点点流逝，窗洞照射进来的阳光在地面缓缓移动。武库里面其余几名弟子，已经挑选完毕，登记过后，拿着誊抄好的抄本，陆续离开武库。偌大的武库之内，慢慢只剩下楚珩，还有木案之后静坐的古松。古松偶尔抬眼，朝楚珩这边望过来，看见楚珩一卷卷翻看，迟迟没有做出选择，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古松心里已经打好算盘，若是楚珩最后犹豫不决，耽误到时限临近，他便可以借机劝说楚珩挑选两套平庸甚至留有缺陷的武学，美其名曰入门稳妥。

　　楚珩没有被外界干扰，心神全部沉浸在一卷卷武学记载之中。他一边阅读，内心会拿功法的运劲路线，对照自己《寂骨蕴元功》锁筋蓄骨的特点，反复推演适配程度。他要找的拳法，不需要追求灵气外放的华丽威势，最好可以依托肉身骨力发挥威力，招式内敛，攻防兼备，还能够反过来打磨筋骨。身法也不能一味只求速度，要兼顾下盘稳固，契合自己双脚扎根大地的发力习惯。

　　又翻过数卷竹简之后，楚珩的手指停留在一卷颜色略微暗沉的兽皮卷册之上。卷册封面写着三个字，《沉岩碎劲拳》。标签上面标注黄阶中品。卷册边角有磨损痕迹，看得出来被很多人翻阅过。楚珩将兽皮卷册取下，就地站在书架旁边，缓缓展开阅读。

　　这套拳法，不讲究灵气激荡于体外，主张劲力沉落肌肉骨骼之间，出拳之时，灵气潜藏体内，依靠肉身积蓄力量爆发攻击。招式不算繁多，一共七式，攻守平衡，每一式打出，都能够带动周身筋骨活动，在交手对抗的同时，还能潜移默化打磨肉身强度。这套拳法最大的短板，便是爆发速度比不上奔雷掌裂山拳一类武学，对战之时，需要比对手多一分沉稳耐心。对于寻常一心追求快速爆发的外门弟子来说，这套拳法不够爽快，所以很少有人愿意选它。可恰恰这份特点，完美契合楚珩穹脉逆修的道路。楚珩顺着卷册上面的运劲路线在心内推演数遍，确认这套拳法和《寂骨蕴元功》不会互相冲突，甚至可以彼此相辅相成。

　　楚珩把《沉岩碎劲拳》放到自己身侧，继续寻找身法武学。

　　身法武学的书架就在隔壁一排。大量黄阶中品身法摆放在此处。《流风步》讲究身形飘忽，辗转腾挪，身法灵动，但是下盘偏虚，高速移动的时候，很难沉落骨力。《掠影疾步》追求极致奔跑速度，适合赶路，对敌缠斗的时候变化不足。楚珩一卷卷翻看，直到他拿起一卷竹简，名为《固岳游身步》。

　　这套身法，同样属于黄阶中品。步法核心，讲究底盘如山岳稳固，游走迂回之间，双脚始终扎根借力，进退之间，肉身骨力可以随时调动，不会因为腾挪闪避，散掉积蓄在骨骼之中的劲力。缺点是极致爆发冲刺比不上那些纯速度类身法，可缠斗周旋的能力极强，攻防一体。

　　楚珩心中已经做出决断。拳法选定《沉岩碎劲拳》，身法选定《固岳游身步》。

　　就在他准备拿着两卷典籍走向登记木案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书架最内侧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处角落堆叠着几卷破损严重，标签脱落大半的废弃残卷，是过去损毁之后还没有来得及整理归档的旧物。其中一卷残破兽皮，被压在其他卷册下方，露出小小的一角。楚珩胸口那枚古朴玉佩，在此刻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的震颤，玉佩的温热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楚珩的脚步顿住。

　　玉佩极少出现这般剧烈反应，只有遇上和穹脉相关事物的时候，才会生出异动。他环顾四周，古松正低头擦拭案台上面的笔墨，没有看向这边。楚珩伸出手，悄悄把那卷被压在底层的残破兽皮抽了出来。

　　兽皮边缘大面积腐朽残缺，大半文字已经模糊磨灭，上面残存寥寥几行古奥文字，文字书写所用的字体，和楚珩当初从玉佩之中接收的《寂骨蕴元功》残篇的古字，属于同一种文字体系。楚珩的心脏微微收紧。

　　兽皮残存的片段，记载着一段关于穹脉的古老记述。文字残缺不全，能够辨认出来的内容不多。其中可以看清几句，穹脉非绝脉，乃是上古特殊血脉，血脉持有者，不可借外力强行破脉，需以万骨淬元之法，循序滋养。还有零碎只言片语提及破碎玉符，血脉传承，青峰旧墟。后面大片内容全部腐烂消失。

　　青峰旧墟四个字落入楚珩眼中，牢牢印在他的脑海。青峰便是苍山宗所在的青峰山脉。也就是说，这卷残破兽皮记载的旧事，就发生在如今宗门占据的这片大山之中。万骨淬元，这个陌生的名词，他也牢牢记下，不知道和自己修行的寂骨藏元，存在什么样的关联。破碎玉符，和自己胸口佩戴的裂纹玉佩，很有可能就是同一样东西。

　　楚珩快速浏览，不敢耽搁太久，远处古松已经抬起脑袋，朝这边望过来。楚珩把残破兽皮悄悄放回原本的角落，压回其他卷册底下。兽皮属于武库废弃残件，不在允许选取的功法之内，他不能私自带走。但是上面的文字，已经被他尽数记在心底。一条全新的线索，就此埋在他的前路之中。穹脉的起源，玉佩的来历，上古旧墟，许许多多的谜团，似乎慢慢有了一丝微弱的突破口。

　　楚珩压下心中起伏的心绪，抱着《沉岩碎劲拳》与《固岳游身步》，迈步走向木案之前。

　　古松抬眼看向楚珩，目光扫过两件典籍的名字，眉头微微一动。他原本以为楚珩会挑选那些威势显赫的热门武学，万万没有想到，楚珩选了两套在外门少有人问津的冷门功法。古松心底暗自思索，不知道楚珩是真的分辨出两套功法的价值，还是胡乱挑选。他看不出楚珩心中方才那一番关于残破兽皮的遭遇。

　　“就选这两套。”楚珩开口，语气平静。

　　古松没有多说别的言语，拿起笔墨竹简，开始登记名目，随后取出空白竹简，开始动手誊抄两套武学的副本。笔尖划过竹片，沙沙声响在安静的武库里面响起。

　　窗外阳光继续偏移，距离一个时辰的时限，尚有小半刻钟。楚珩静静站在木案一旁等候，他的脑海里面，不断回放方才残破兽皮之上残存的文字。青峰旧墟，就在这片青峰大山。旧墟具体坐落在哪一处，兽皮上面没有留下方位。青云宗传承千年，外门内门占据青峰主要的几处山峰，依旧还有大片未经开发的后山荒林。那处上古旧墟，极有可能隐藏在后山的深处。

　　可后山山林危机重重，里面栖息不少妖兽，还有不少未知险地。以自己如今凝气初境的实力，贸然深入后山深处，太过冒险。而且外门弟子，不允许私自擅闯后山禁地。想要靠近那一片区域，只能借着宗门任务的名义，才可以名正言顺的进入。楚珩把这件事放在心底，作为一个长远的目标。往后需要积攒实力，积攒宗门任务权限，再慢慢寻找那处青峰旧墟。

　　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胸口这枚裂纹玉佩，并不是孤品。兽皮文字提及破碎玉符，说明当年不止一枚。会不会还有别的持有同类玉符的人存活于世，又或者，那些人已经埋骨在青峰旧墟之中。许许多多的疑问，盘旋在楚珩的心底。

　　古松誊抄的速度不快不慢，两套武学的内容，一点点落在空白竹简之上。楚珩站在一旁，一边等候，一边留意武库内外的动静。他清楚，拿到这两套功法，只是一个新的开始。演武场的冲突只是风波的开端，周宵心中藏怨，萧辰躲在暗处虎视眈眈，罗奎对自己既看重又存着审视，残破兽皮引出青峰旧墟的隐秘，玉佩里面尚未解锁的残缺传承，穹脉逆修潜藏的未知隐患，半年之后的外门大比。一桩桩一件件，横亘在自己武道前行的道路上。

　　片刻之后，誊抄完成。古松把两份崭新的竹简副本推到楚珩面前。

　　“登记完毕，副本你可以带走，切记不可私自传抄外传，违则按门规治罪。时辰还没有到，你可以离开了。”

　　楚珩伸手接过两份竹简，竹简触手微凉，上面墨迹还带着一点湿润。他躬身行礼，转身朝着武库大门走去。

　　踏出武库黑木大门，外面的日光扑面而来。古柏树叶被山风吹动，沙沙作响。楚珩把两套功法竹简收进自己腰间的储物布袋，目光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青峰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