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语》程叁一

5、第五章 谈心 老

　　老式居民楼隔绝了街边的风声车流，屋内暖气烘得人浑身放松，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拉着一层薄薄的窗帘，漏进窗外淡淡的夜色，安静、踏实，是刘硕这辈子极少体会到的安稳。

　　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

　　床不算宽大，老式双人床，刚好容下两个成年男人。

　　周平凡睡姿安稳松弛，连日守厂的疲惫涌上来，沾了点酒意的身子彻底放松，呼吸绵长平缓，周身带着踏实温和的气息。

　　身侧的刘硕，却半点睡意都没有。一直轻轻辗转、反复翻身，手脚都透着无处安放的局促与激动。

　　这是他人生里，第一次和别人同床而眠，第一次和一个温柔待他的人，挨得这么近。

　　住进周平凡的家，躺在周平凡身边，他心里滚烫又酸涩，百感交集，翻来覆去怎么都合不上眼。

　　细微的翻身动静，在夜里格外清晰。

　　周平凡没睡沉，浅浅察觉到身侧人的浮动。

　　他缓缓睁开眼，侧过身，借着微弱的夜色看向身侧辗转难安的人，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又沙哑：“硕儿，睡不着？”

　　刘硕翻身的动作骤然一顿。

　　黑暗里，他耳尖瞬间发烫，心跳乱了节拍，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柔软的同时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局促：“睡不着，哥。”

　　“那咱不硬睡，跟哥聊会天。” 周平凡语气格外温柔，没有半分催促，随和又包容。

　　夜色静谧，被褥温热，两个人并肩躺着，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沉默蔓延了几秒，刘硕像是鼓起了积攒多年的所有勇气，轻声开口到：“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

　　没有追问，没有催促。

　　周平凡只是静静躺着，耐心等着他往下说。

　　刘硕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慢慢道出了自己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过往。

　　“我爸妈当初很恩爱，但是他们从来没有结过婚。”

　　他语速很慢，字字轻飘飘的，却字字沉重。

　　“我妈怀我的时候，家里条件特别差，日子过的太难熬。我那时候没见过面的爸，跟我妈许诺，说出去打工挣钱，去南方闯一闯，攒够钱了就回来，给我妈、给未出生的我一个安稳的家。”

　　最开始的日子，是有盼头的。

　　两个人隔着千里山河，靠着短信往来，句句是期许，字字是温柔。我母亲怀着我，满心欢喜等着爱人归来，等着一家三口的好日子。

　　可人心易变，山海路遥。

　　慢慢的，消息越来越少，到最后，彻底杳无音讯。

　　“后来彻底联系不上了。” 刘硕喉结轻轻滚动，语气平淡，却藏着多年的委屈，“我妈到处托人打听，最后才知道，我爸在南方，早就重新成家，有了新的家庭，完完全全把我们母子抛在了脑后。”

　　这句话落定，便是一生悲剧的开端。

　　我母亲，本就是福利院长大的孩子。

　　无依无靠，一生孤苦，心思比常人更细腻、也更敏感脆弱，这辈子唯一的寄托和光，就是这个许诺她未来的男人。可最后，是彻头彻尾的背叛和抛弃。

　　那一刻，她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巨大的绝望、背叛、恨意，瞬间击溃了本就敏感脆弱的女人，精神直接彻底垮掉，终日活在怨恨和痛苦里。

　　“我妈那时候精神已经乱了。”

　　刘硕轻轻吸气，声音微哑。

　　“怀着我的时候，她太痛苦了，一度不想要我。临盆前夕，她动了念头想把我打掉。可是那时候月份太大了，医生拦着，说强行引产，就是一尸两命，救不了两个。”

　　所以，我跌跌撞撞，被迫来到了这个世上。

　　带着母亲的怨恨，带着不被期待的降生。

　　“我出生之后，我妈给我取名叫刘厌弃。”

　　这三个字，轻得刺骨。

　　“她是厌弃我，也想让我早早的咽了气。从我落地开始，我就是不被爱的孩子。”

　　没有爱意，没有期许，只有满心的厌烦和指责。

　　此后几年，母亲的精神状况一日比一日紊乱，时而清醒，时而疯癫，根本无法正常生活，更别说抚养我长大。

　　在我五六岁那年，一个普通的日子，精神彻底失常的母亲，独自跑出了村子。

　　从此，杳无音信，再没回来。

　　“我妈走之后，我就成了彻底的孤儿。”

　　刘硕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我是村里一口饭、一口救济、家家户户轮流拉扯大的。没有父母，没有家，没有亲人，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真心疼过我、接纳过我。”

　　从小到大，他看人脸色长大，活得拘谨、懂事，早早学会了独立，靠着自己一步步打拼，走到今天的位置，坐上管理层，装出一副沉稳体面、无坚不摧的样子。我给自己起名，刘硕，硕果磊磊，博学多才，丰硕之意！

　　可内里，依旧是那个从小被厌弃、从未被温暖爱过的小孩。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安稳过。”

　　刘硕侧过头，黑暗里，目光落向身边的周平凡，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情绪，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酸涩。

　　“哥，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躺在别人身边，第一次有人真心待我、不图我什么、把我当成自己人。我心里太乱、太暖、太激动，所以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说完所有积压半生的过往，房间里陷入一片安静。

　　没有刻意的煽情，没有崩溃的哭诉。

　　只是一段平铺直叙的过往，却字字诛心，道尽了刘硕二十多年的孤苦与颠沛。

　　身侧的周平凡静静听完全部，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密密麻麻的心疼蔓延全身。

　　他终于懂了。

　　懂了刘硕骨子里的克制、分寸、懂事和疏离，懂了他那句轻飘飘的 “我没有父母” 背后，藏着怎样千疮百孔的一生。

　　暖热的被窝，安静的房间，身边温柔的人。

　　这一刻，是刘硕贫瘠人生里，第一次接住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