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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里不知身是客 假太子睡真 ...

  •   1

      那只手没挪开,它顺着我的后颈往下按,指腹压在我的脉上,轻轻摩挲。

      我腰眼一麻,脖子一缩,猛地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男人,比我高出一个头,穿玄色蟒袍,鬓角白了一片。

      眉骨上横着一道疤,眼下乌青。

      那张脸烧成灰我都认得。

      萧沉。

      我还没张嘴,整条街就跪下了。

      禁军从街头跪到街尾,糖人小贩的糖勺“当”一声掉在地上,人趴得比谁都快。

      “摄政王千岁!”

      我愣了。

      摄政王?

      他提刀造反,烧了半座皇城,到头来就混了个摄政王?

      这反造得也太亏了。

      我顾不上替他亏,一把揪住他衣领。

      “萧沉,你还有脸来?本宫的东宫呢?本宫的金锭子呢?赔!”

      他不说话,两只手抬起来,摸我的脸,却抖得厉害。

      从脸摸到肩膀,从肩膀摸到手腕,一寸一寸,摸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摸完,他猛地收紧手臂,把我狠狠按进怀里。

      他抱得太紧了。

      骨头咯吱响。

      “疼!你个马奴也敢抱本宫?”

      我抬脚踹他小腿,他却一动不动。

      他喉咙里一直压着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踹累了,仰头看他,“你哭了?”

      “风大。”

      糖人摊上的小旗子垂得笔直,我懒得拆穿。

      他越这样,我越有底气。

      造了反的人最怕什么?

      怕丑事传出去。

      我拍拍他胸口,压低声音。

      “一千两黄金,送我出京。不然我就站在这儿喊,那晚你在东宫对本宫干了什么。”

      “摄政王断袖,你猜天下人会不会戳着你的脊梁骨骂?”

      他松开我,我以为他怕了,下巴抬得老高,斜眼看他。

      他却捉住我的手腕,眼睛一动不动。

      腕子内侧有一圈牙印,颜色发白,边上有点凸。

      我脸腾地红了,想抽手,抽不动。

      “看什么看?你自己昨晚咬的,流了好多血,还好意思看?属狗的吗你?”

      他看了很久,久到小贩偷偷抬头,又赶紧趴下去。

      “是。”他嗓子哑透了。“是昨晚。”

      这两个字弄得我心里发毛,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给钱。”

      “没有。”

      “萧沉!”我又踹他。

      他直接弯腰,一只手抄我腿弯,一只手托背,把我打横抱了起来。

      我在他怀里扑腾,簪子掉在地上,头发披散下来。

      “放我下来!你敢绑太子?这是你第二回造反!”

      “钱没有。”

      他把我塞进马车,自己坐进来挡住车门。

      “但,账,慢慢算。”

      “谁准你一个人跑出来的?”

      马车动了。

      我越想越气,抓过他的手,一口咬在虎口上,直到嘴里尝到了血。

      他不抽手,就那么让我咬着,另一只手掀开帘子,声音冷得吓人。

      “传太医。”

      “太医院所有人,半个时辰内到东宫,少一个,提头来见。”

      外头有人应声,马蹄声远了。

      我松了口,看着他虎口上那圈血印子,有点心虚。

      他低头看着,嘴角动了一下。

      “咬得好。”

      补了句,“一人一个,扯平了。”

      2

      萧沉被找回来那天,我正在东宫斗蛐蛐。

      我的“铁将军”刚咬死了福安的“大红袍”,福安哭丧着脸,说那是他攒了三个月月钱买的。

      我满不在乎说赏你五十两,再去买。

      话没说完,外头就乱了。

      萧沉就在这时被人领进来的。一身粗布衣裳,马粪味隔着三丈都闻得到。

      他站在殿门口,低头看那张波斯地毯,脚不敢往上踩。

      母后扑过去抱住他一直哭,最后哭晕过去。

      父皇红着眼,一遍一遍喊:“我的儿,受苦了。”

      我捧着蛐蛐罐站在旁边。

      那天从早到晚,他们一眼都没往我这边看。我七岁被抱进宫,十一年了,这是头一回。

      夜里母后来给我掖被角,“昭儿还是太子,别多想。”

      她一走,我就把被子踢到了地上。

      第二天我开始折腾萧沉。

      让他牵马,他牵。

      让他捡踢飞的毽子,他爬到树上去捡。

      让他跪着给我穿靴,他跪得端端正正,粗笨的手指头系带子,系了个死结,又低着头一点点解开。

      我把他的饭倒进鱼池,锦鲤直接撑翻了两条。

      第二天一早,他照样端着热点心站在我门口。

      是我最爱吃的那家桂花糕。

      我一把掀了盘子。

      他蹲下去捡碎瓷,手划破了,血滴在糕上。他把碎片兜进衣摆,说:“我再去买。”

      我气得跺脚,骂他他不还嘴,打他他不躲。

      我越欺负他,他越不生气;他越不生气,我心里越慌。

      一个人被抢了爹娘,怎么会不恨?

      他不恨我,就是没把我当回事。

      朝堂上换储的折子一天比一天多。

      钦天监说紫微星暗,东宫犯冲,太子是灾星。

      那几天沈月棠进宫看我。

      她是我的未婚妻,丞相家的嫡女,说话脆生生的,小时候一脚把我踹进过荷花池。

      我们在亭子里说笑,她给我剥莲子。

      萧沉在廊下站了一下午。

      他一直盯着我们这边,眼睛都不眨。

      我心里冷笑,抢了我的爹娘,还想抢我的人?

      那天晚上,我把福安叫来。

      “去酒窖,搬三坛最烈的。”

      我灌了萧沉三坛酒。他喝一碗,我倒一碗。

      到第三坛,他眼睛红了,盯着我不说话。

      我咬着牙,自己解了衣带,把他推到床上,跨坐上去。

      只要储君断袖,他这辈子都别想登基,我就还是太子。

      可他醉了以后,就不是那个马奴了。

      他反客为主将我死死按在龙凤呈祥的锦被里。

      我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被他折腾了一整宿。

      嗓子哭哑了,嘴唇咬破了,拼命踹他求饶都没用,他跟听不见似的。

      最后还死死咬住我的手腕不肯松口。

      天亮后,我腰都直不起来,扶着门框叫福安。

      “去,给我满京城叫嚷,大皇子好男色。”

      福安腿一软:“殿、殿下……”

      “嚷!嚷大声点!”

      福安去了。

      再往后的事,我就记不大清了。

      只记得火,记得萧沉提着刀。

      记得我从狗洞里爬出去,一头栽进黑里。

      一往深处想,脑仁就跟被锥子扎一样疼。

      我索性不想了。

      反正他睡了我,他就得认。

      3

      马车进了宫门,我掀开帘子往外看。

      皇城一点焦痕都没有,城墙甚至比从前更高了。

      宫门匾额换了,只写一个字,“昭”。

      “大胤呢?”

      萧沉靠着车壁,闭着眼:“没了。”

      我心口一凉:他把大胤弄没了,改了国号,还拿我的名字恶心人。

      篡位就篡位,挂个摄政王的名头给谁看?

      马车停在东宫门口。

      我跳下车,愣住了。

      东宫一草一木都没动。

      我那只蛐蛐笼还挂在檐下,竹篾磨得发亮,里面蹲着一只新蛐蛐,叫得正欢。

      我推开寝殿的门,桌上摆着一碟我爱吃的桂花糕,还温着。

      我后背不受控制地发毛,猛地转过身。

      “萧沉,你什么意思?弄个一模一样的东宫想羞辱我吗?!”

      他站在门口,挡住了光。

      “父皇呢?母后呢?”我厉声质问。

      他没说话,殿里静得能听见那只蛐蛐叫。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走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扑上去,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你杀的?”

      “你个畜生!你弑君!弑父!弑母!他们找了你二十年,母后为你哭坏了眼睛!”

      他不躲不闪。

      脸被我打偏过去,很快浮起一个红印。

      他慢慢把脸转回来,盯着我一瞬不瞬,声音古井无波。

      “手疼不疼?”

      我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腿一软往后退,后腰撞上铜盆架,一盆水全扣在地上。

      门外连滚带爬冲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内侍。

      他穿着总管太监的服饰,身形发福,眼角全是褶子。

      他一看见我,直接跪在碎水里,嚎啕大哭。

      “殿下!殿下啊!”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福安?”

      福安哭得直抽,张嘴要说话。

      萧沉只冷冷扫了他一眼。

      福安的哭声戛然而止,死死闭上嘴,把头磕在地上,连肩膀都在抖。

      我心里彻底凉了,连福安都被他捏在手里。

      这宫里,没人能帮我。

      等到三更,我光着脚摸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窗外站满了侍卫,一个挨一个,刀都没入鞘。

      廊下传来他的声音,“殿下,外面冷,回去睡。”见我不动,低声威胁,“别逼我把窗户钉死。”

      4

      硬的不行,我来软的,骗到钱就跑,离这个疯子远远的。

      第二天早膳,我坐到他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姜丝炒肉,我专挑姜丝。

      他筷子停在半空,停了很久,然后把那堆姜丝一根一根吃干净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他从前最怕姜,吃一口能吐半天。

      我又给他添了一筷子,他也吃了。

      “萧沉,”我托着腮,声音放软,“我想见见沈月棠。”

      他的脸当场沉了。

      碗往桌上重重一搁,汤溅出来半碗。

      “她嫁人了。”

      “嫁人我也要见!不让我见我就绝食,饿死在你面前,让你背上容不得兄弟的骂名!”

      他站起来,眼神阴鸷,“有我在,你别想见她。”

      他把我关在寝殿,门外落了锁。

      他一连好几天没来看我。

      我砸了两个花瓶,撕了一床帐子,不过饭一顿没少吃。吓唬吓唬他得了,真饿死自己太亏了。

      第四天,福安趁着侍卫换防,偷偷拿钥匙开了门,带我溜出宫。

      我穿着太监衣服,一路摸到镇北将军府门口。

      刚站定,就看见沈月棠从门里走出来。

      她梳着妇人发髻,她怀里抱着一个,牵着她衣角的又一个,正哄着往门里走。

      她一抬头看见我,怀里的孩子差点没抱住。

      “殿下……”她喊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我还没出声,身后马蹄声到了。

      萧沉翻身下马,看都没看沈月棠一眼,黑着脸大步走过来。一把拽住我的后领,像拎小鸡仔一样将我拎上马背,掉头就走。

      回宫的路上,我窝在他怀里,我一句话没说。

      父皇母后没了。

      未婚妻嫁作他人妇。

      连陪我长大的福安都老了。

      这十三年,全天下都在往前走,只有我被扔在了原地。

      进了殿,我死死抓住他的袖子。

      “萧沉,我是不是被扔下了?被扔了十三年?”

      他握住我的手,“没有人扔下你。”他手背上全是刀疤,一道压着一道。

      我一下子想起那晚,就是这只手掐着我的腰,按着不让我跑。脸一热,我甩开他,“少碰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我嘴硬起来。

      “你不给钱,我就住进你寝殿,吃你的,睡你的,天天恶心你。”

      “我倒要看看,断袖摄政王怎么出门见人!”

      “今晚我就跟你睡一张床!”

      我叉着腰等他发火。

      他脸色变了好几变。

      “好。”

      ……啊?

      当晚,我耀武扬威地霸占了他那张紫檀木大床的里侧。

      萧沉背对着我脱外袍,烛光映在他背上,我无意间瞥了一眼,呼吸突然一滞。

      我看见他精壮的背上,有一道极其骇人的伤疤。

      从左肩头一直拉到右侧后腰,几乎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

      当年的马奴身上,绝对没有这道疤。

      我没吭声,往被窝里缩了缩,闭上眼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一直没有动静,他居然没上床。

      半夜我迷迷糊糊醒来,感觉手背上一片温热湿润。

      我悄悄睁开眼。

      看见堂堂摄政王正单膝跪在床边的脚踏上。

      他把额头轻轻贴在我的手背上,宽阔的肩膀在剧烈发抖。

      我不敢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碎成一截一截的。

      “这次……”

      “别再睡那么久了……”

      “我受不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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