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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土地的屯子
火车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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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终于在傍晚到了站。站台上挤满了下乡的知青,大包小包,吵吵嚷嚷。沈云禾跟着人群下了车,脚踩上坚实的土地,才觉出这一路的疲惫。站台上风大,刮得她蓝布袖子猎猎作响,头发也乱了,她拢了拢麻花辫,有些不知所措地四下张望。暮色里,站台上升起几盏昏黄的灯,人影憧憧,来来往往。
来接人的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自称是大队的队长,姓赵。他扯着嗓子点名,声音又粗又响,把一群知青像赶羊一样赶上了两辆牛车。沈云禾被挤到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行李。牛车吱呀吱呀地在土路上晃,车身一颠一颠的,硌得人难受。她缩在角落里,看着两侧大片大片的黑土地在暮色里漫无边际地铺开,心里说不清是怯还是慌。
靠山屯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多是黄泥抹墙的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烟囱里飘出淡淡的炊烟。村口的井台边有女人在打水,狗趴在墙根下晒太阳,见她走过,抬眼懒懒地看了一眼。队里把她分到一户姓孙的老太太家里借住,说是知青点还没盖好。
孙家一铺大炕,炕上烧得滚烫。沈云禾把行李放下,帮着孙婶收拾出个角落,掀开蓝布帘子,露出一张干净但硬邦邦的土炕。她伸手一摸,指尖烫得缩回来——这炕烧得热,躺上去硌得骨头疼。孙婶笑她头回睡炕不习惯,又抱来一床旧褥子,替她厚厚地垫了一层。
夜里,她缩在炕梢,被褥是旧棉花打的,有一股子陈年土腥味。炕热得烙人,翻个身都难。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2010年家里那张软软的弹簧床,想着妈妈临睡前总要给她掖被角,眼眶又热了。可她到底累极了,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是老家河边柳树的绿影。
第二天天不亮,公鸡叫得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震得窗纸嗡嗡响。沈云禾被叫起来上工,困得眼皮打架,用凉水扑了把脸,才勉强清醒。
她被分去跟几个姑娘一起薅草、翻地。她那双手在江南水乡是拿书本、做绣活的手,白生生的,握起锄头来使不上劲,翻两下就磨得发红。旁边的姑娘们动作利索,锄头一起一落,垄沟就翻了出来;她笨手笨脚,锄头磕在土里的石头上,震得虎口发麻。一上午下来,腰像要断了,手上起了水泡,疼得她直吸凉气。她不敢歇,咬着牙一下一下地跟着往前赶。
队里的知青有男有女,有人笑她“城里来的小姐,细皮嫩肉的干不了活”。沈云禾咬着唇不说话,眼眶却红了。她偏过头,假装看远处的地头,把那点泪硬咽回去。
中午歇工,食堂给的是玉米面窝头,硬邦邦的,咬一口拉嗓子,配的菜是咸得发齁的腌萝卜。她强咽了一口,差点噎住,梗着脖子灌了两口水。一个女知青看她吃不下,悄悄塞给她半块从家里带的干粮:“先垫垫,日子长了就习惯了。”沈云禾接过来,低低说了声谢谢,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回到孙家,孙婶在灶上给她留了一碗热水。她捧着碗坐在门槛上,看着屯子里炊烟袅袅,天边最后一抹金红的光落下来,落在黑土地尽头起伏的山影上。那山很高很沉,像一头卧着的巨兽,静静地守着这个小小的屯子。
她忽然有点想家,想那个把她宠大的、虽然离了婚却仍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妈妈。她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十九岁的脸,眉眼弯弯,还是个孩子的模样。
正出神,身后孙婶喊她:“云禾,今儿后晌队上分干柴,我去看看,你在家歇歇。”她应了一声,正要起身,就听见屯子口有人说话,声音沉沉的,隔着墙听不真切。
她没在意。
可她知道,她这一辈子,就要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下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