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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留下来 没有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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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灵根,在修仙界中,相当于绝症。
对你而言,不过又一次宣判死刑。
若只是当个凡人,拥有健康的身体,能够长命百岁,人生便圆满无憾。
可夏萧因不愿意,修仙路漫漫,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你……
他揪紧心口处的布料,良久,敲响了师尊的房门。
更深露重,夏萧因踏月归来。
他进来时,你正拢了件衣服挑灯芯。
烛光忽闪忽闪,亮不长久了。
“有夜光石,怎么不用?”
你拨掉烧黑的灯芯,缩回衾被,“习惯了。”
“以后又用不着。”
他正取了石头,要放在你床头,闻言一顿,言语滞涩,“用得上……”
脱去外袍,夏萧因跟你挤了挤,睡在一张床上。
跟往常一样,他侧躺着,束了一天的长发散下,有些卷曲,铺满了整个枕头,有几缕钻进你的衣领。
你们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干枯与柔顺,泾渭分明。
指尖挑出那几缕作乱的头发,你扭身背对着他。
“手脚冷不冷,我帮你暖暖。”说罢,夏萧因将你掰回来,抄起你的双手搂进他的胸膛,双脚也被他夹在腿中间暖着。
“真凉啊,没有我你自己暖得热吗?”他玩笑道。
“试试呗,我终归是要自己生活的。”你已经闭上眼睛,夜光石太亮,闭了眼还能感受到光。
手还被夏萧因捧着,他一攥紧,你的骨头就疼。
眼角开始湿润。
你低声呻-吟:“手疼……”
他松了劲儿,幽幽叹一口气。
“你要继续住在这,哪都不用去。过两日,我要去历练修行,晚上夜光石要拿出来用,暖炉要记得点,睡觉前记得灌热水到水袋里,饭和药必须按时吃,没事多走走动动……”
“还有,乖乖等我回来。”
你在他怀中,睁开眼。
他半敞的胸膛上,锁骨下有一颗艳丽极了的红痣。
刺目,眼睛泛酸,你缓缓眨眼。
反握住夏萧因的双手,你仰起头,用力瞪大眼睛,“不是外门吗?”
“听谁说的?师姐……”
你打断他,指甲抠进他的皮肉,“你答应掌门什么了!?你跟她说什么了?!”
夏萧因半阖双眸,嘴角勾出抹浅笑。
“你别多想,不重要,这些都不重要。你能留在我身边最好。”
他不再言语。
你放开他的手,慢慢躺平身体。
夜光石的光亮依旧灼目,视线透过头顶的床幔,横在你眼前的是一根房梁。
纵横的纹路游曳,你开始目眩。
你想起从大殿回来后,夏萧因落下禁制困住你,然后离开了。
你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一直往屋顶上瞧。
你看不出房梁是什么木头做的,只觉得它又粗又长,搭在上面,能撑起一座房子。
如果一根麻绳拴上去,再打一个结,脖子穿过去,收紧,人窒息之后就会死,头颅、手臂和脚掌软趴趴地耷拉下来朝着地面,像面条一样挂在半空中。
你见过吊死的人,哪怕夏萧因飞快地捂上了你的眼。
曾经很多次,你拖着支离破碎的病体预演过死亡。
等待死亡的过程无比煎熬,或许主动选择它才是解脱。
但夏萧因不愿意你死,于是你为了他苦苦挣扎。
那为什么?在你拥有希望和未来后,命运又要剥夺。
天资多残忍,又一次成为你们相守的阻碍。
你生出被上天戏耍的荒诞,又无时无刻不痛恨自己的无能。
你知道夏萧因要去干什么,只有他付出才能交换。
用天赋换一个废人留下。
就像以前,因为天赋卓绝,哪怕只是偷学一点,他便能奏出天籁。一开始还能跟着戏班子,后来戏班子走了,他却走不了,只能去街头卖艺。
他吃的少了,身上的伤多了,回家越来越晚了,你的药却从没少过。
相同的戏码又在你们身上上演,这一次,夏萧因还要付出什么?你已经想象不出。
你是他的累赘。但夏萧因怎么不问问累赘想不想再拖累他呢?
你已经拥有健康的身体,这不是他从前最大的愿望吗?现在得偿所愿,他能离开,他也该离开。
想一辈子如同在母亲的胞宫中紧紧依偎,毫不分离,那怎么可能。
你在屋中踱步,寻找禁制阵眼所在。
在这生活了半个多月,你也拿起过夏萧因的书来看,兴致勃勃地向他询问过那些简单的阵法与符咒。
他和你摆过画过,你一一记下了。
或许是他匆忙,或许是他轻视,你转了一圈,停在博古架旁。架子很是空荡荡,孤零零只放了个陶埙,是他第一个会吹奏的乐器,以前一直随身带着。
陶埙表面被人摩挲到光滑,你触摸上去。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万物各循其道,各有其时,此刻它在这,是你的“生门”。
指尖一顿。
挪不开……
双手垂下,你倚靠着木架。
生漆味道很浓,你吸了几口气,胸口有些滞涩。
向来安静的屋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听着很熟悉。
你朝门口看去,来人在门前停下,露出一截衣袖荡荡悠悠,被禁制阻挡在外。
你看着衣袖一挥,禁制被轻易解开。
那人跨过门槛,头上的珠链左摇右晃,盖不住焦急的神色。
师姐皱着眉,视线在屋里找了一周才看见你。她跨步奔向你,双手抬起,竟是要接住一个人的姿势。
你这才发现,原来,你的身体延着木架缓缓滑了下来。
你知道是什么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你出不去的地方别人却进得来,挫败感最终将你淹没,就像一艘底破了个洞的小船,你越往前划,沉得越快越深。
师姐离你越来越近,她的双臂从你的腋下穿过,像抱个孩子般将你抱起。
药香沁入你的鼻腔,师姐拍拍你的背 ,幽幽的声音自头顶上传来,“怎么还是那么瘦。”
冰凉的水珠从你的眼眶中滚出,一颗一颗砸下去,浸-湿了师姐一-大片后背。
“师姐,带我离开好不好?”你靠在她怀中,低低哀求。
“你不用担心,我和夏师弟会让你留下来的。我去找了掌门……”她突然停顿,换了一种称呼,“我去找了母亲,劝说她留你在外门,母亲已经同意。”
“外门的条件虽然比不上内门,但已经是你最好的去处。而且你留下来,夏师弟也会开心。”
她的手还在你的发丝上轻抚,你却摇了摇头,“你们把我留在这,哪怕是外门,我的生活也只会和原来一摸一样。”
你对上师姐那双盈盈双目,看穿了她的不解与疑惑。她不懂,没用的人在哪都会受到嫌弃,不是所有人都像她和夏萧因。你陡然生出一股笑意,唇角尽力向两边扯开,舌尖尝到咸湿的眼泪。
你说:“师姐,没有灵根的我在玉箫门就像以前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我在山下,根本没什么不同,都是靠自己活不下去!”
“如果我下山,在凡人的世界中,我有脑子有手脚,不管再苦再累,我都能活下去,不会拖累别人,更不会有怜悯、有白眼、有嫌弃、有侮辱……”你眼中迸发出色彩,那是一种希冀,和扭曲的笑容一同印在师姐的双瞳之中。
“在这里我就是残疾的!残疾的!师姐,我好不容易没病了,你知道的,你知道的啊!”
卫子荣忽然松开了一双手,她双目睁大,深深,深深地注视着你。
你瞧见她的瞳孔失去焦距,仿佛浸在迷雾中,透过你看向了一个模糊的人。她保持沉默,保持静止,良久未发一言。
“师姐,你走吧。”
师姐走了,你还是没能出去。阵法的解除需要灵力,而你连灵根都没有。你枯坐在房中,直到月亮升起,夏萧因回来。然后他告诉你,你可以留在他身边。
他修长的四肢将你环抱,你的脸颊贴在他胸膛的肌肤上,下-唇擦过那颗红痣。
你贴着他张口,声音靠近心脏,“夏萧因,你别这样。”
夏萧因怀中抱着自己的妹妹,两人拥眠,面对面,他看得清纤薄的眼皮下,眼球滚动的轨迹。
两人之间不适合再说什么话,融在这天地的寂静中。
最近几日的变故是他十数年来未曾想象过的,但的确真真实实经历了。等天亮了,他就要离开,生活似乎没有变化,他外出,妹妹等在家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或许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天破晓,清白锐利的日光闪过窗边缝隙,一束束打在人脸上,夏萧因拂去妹妹颊边的发丝,长久地凝视身侧这张脸庞,那些苍白的、颓靡的、死气沉沉的一切都已经离开远去。丝丝红晕染上双颊,他看着,满意地笑出来,此刻直到永远,他都坚信妹妹留在他身边会活得很好。
他支起上半身,如云般的白发落在你胸-前,钻入你的肌肤,刺进你的血管,生出细细的根,扎进来,长出藤蔓在你心上缠绕。
额头相抵,他微微仰起,鼻尖依次滑过鼻梁、眉心、发际,发颤的唇-瓣印了上去,停留后,他才离开。
夏萧因唤你的名字,舌尖绕着缱绻:“等我回来。”
你早已睁开双眼,面前有些模糊,心脏刺痛地跳动。
你点头应他:“好。”
疼痛如骨附髓,你的命长在他身上,夏萧因,舍不掉。
*
夏萧因正站在外出历练的队列中,宽敞的广场上有不少结成团的人,青绿色的衣服穿在他们身上,好像广场上长了一丛又一丛高矮胖瘦的竹子。
他耳聪目明,交谈声嘈嘈切切,听得人心烦,只好拨弄剑柄上的剑穗。剑穗瘦瘦窄窄,垂下来的流苏长短不一,像是地里长出来一棵青黄的麦子。他想起为他打络子的妹妹,不知道她起床没?起床后会做什么?自己留下的食物合不合她的胃口?一日三餐会不会按时吃掉?现在还有没有再怪他……
他对着剑穗叹气,面前突然出现一个人。
卫子荣温温柔柔地叫他,虽是如此,但这个一向温和的师姐,今日对上他,神情却很是严肃。
二人走到一旁僻静处。
“师姐,”夏萧因朝她抱拳行礼,“有什么事吗?”
“你妹妹不想留在门中,你知道吗?”
“在门中,她会被人欺辱,你知道吗?”
“她说在山下自己会活得更好,你知道吗?”
……
“为什么不让她离开?”
一连串的质疑劈头盖脸,夏萧因沉下脸,两条长眉拧到一处。
那些他未曾深想或者刻意忽略的被师姐一句一句问出来。他知道,他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末了,夏萧因只说了一句话。
“师姐,我才是她哥哥。”
停留许久队伍开始行进,领队过来提醒夏萧因归队。
卫子荣还想说什么,最终摆摆手,让他走了。她脸上又流露出茫然,是她多管闲事了吗?一个决定不了什么,能改变的也不多的人,为什么要来问另一个人的至亲呢?况且,她有什么资格来质问他呢?卫子荣摇摇头,举目望向山巅,日头高悬在楼阁之上,那里有个人。这对天差地别的兄妹凑在一起,和他很像。
卫子荣正欲转身离开,却见夏萧因快步跑到她面前。
少年两颊薄红,有些羞怯,似乎耻于向一个生人剖白真心。
“师姐,”夏萧因顿声,“你能明白吗?过往的一切我都急于抛弃,唯有我的妹妹,我想永远和她在一起。而且,你们不是都说我是天才吗?天才会保护不了自己的妹妹吗?我相信我自己。”说完,他又飞快地跑走了。
卫子荣将视线停在夏萧因身上很久,直到队伍离开人群散去,才终于御剑远去,她想去见一个人。
*
夏萧因走了月余,他不太明白的,你或许明白,被强留下来你不怪他,再者留下来你也不用操心怎么活下去,而且,夏萧因过得也很好,师门似乎并没有让他付出什么惨痛的代价。
天上风轻云淡,你就这么住下来,院中的禁制一直没撤下去。没什么人会踏足这里,偶尔停留几个,也只是飘进来一些闲言碎语,你呆着无聊,有时能给你解解闷。待到彻底安静,你会怀疑,或许夏萧因自己都不清楚留下你,你能干什么?转念,你又会想同意留一个闲人在宗门,是不是一种对天才的偏爱?你为他骄傲,又有点嫉妒。
子荣师姐来的次数最多,不过她是来陪你的,有时带些吃食,有时带些话本,捎来夏萧因写的信,同你闲聊,告诉你夏萧因的近况:
你哥哥修为又提升了,境界往前迈了一大步,是其他人几十年或者几百年才能做到的,他太厉害了。
你哥哥一个人斩杀了不少妖兽,不错,为民除害了。
你哥哥掉进了一个秘境,不知道里面情况如何。哎,你先别急,消息传回来说他拿到一把神器,是好事。
啧啧,你哥哥的机缘可真不错,这回又拿到不少仙草灵药,他服用后修为大涨。尤其是那株持心草,服下以后进阶就不怕心魔了,多少人求而不得。怎么什么好东西都让他得到了。
……
他时不时传回消息,好像人走远了,又没走远,却让你的牵挂只增不减。
那些他路途中发生的事,你等他回来亲口告诉你。
夏萧因还没回来,今日,子荣师姐又来了,她坐在桌前,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炼丹炉。
“我想,之前带给你的东西你也该瞧腻了,今天正好给你看看我是怎么炼丹的。”
双手的手背叠在下巴处,你饶有兴致地点点头。
子荣师姐掐诀念咒,一簇火焰在她指尖燃烧。
你轻轻问她:“烫不烫?”
“不烫。”她弹指一挥,火焰便附着在炼丹炉底。
炉子浮在半空,师姐依次加入药草,温声讲述一些药理。底下的火焰在她的操控下时大时小,很乖巧。
炼丹时的师姐和平时不太一样,很像修炼中的夏萧因,他们专注又认真,一心一意地为自己热爱的努力。
治病救人是师姐喜欢做的;变快变强是夏萧因必须做的。
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你渐渐端坐起来,火光在你眼底闪烁。
因为病痛惶惶不可终日时,你找不到目标与方向,那现在呢?你在这里多久了,你又做了什么呢?梦寐以求的健康你得到了,可生活还是在庇护下进行?你怎么敢说,离开这里你也能活。
师姐看出了你的不对劲,她抓住你垂在膝上的手,“怎么了?是不是很无聊?要不要我继续读话本给你听?”
温意暖热了你的手,你反握住师姐,笑着摇摇头,“不无聊,我喜欢看。
“只是……你们每个人都有事做,就我一个人什么都不会。”
“师姐,有什么是我可以学的吗?”
“我真的不想当一个闲人。”
师姐怔愣,随即思索起来,“剑、修、符、阵、乐、医……医!”
她握紧你,眼睛亮闪闪的,“愿意和我一起学医吗?”
对上她期盼的眼神,你下意识点头答应了。
在夏萧因回来前,你便开始跟随师姐学习医术。直到真正开始学起来,你才知道师姐当时为什么那么高兴。来学的人屈指可数,学生加上先生,只有三个人。
不过,你学得并不枯燥。或许是因为常年与汤药打交道,你在医术一道上颇有天赋。只不过日后学成了,你开的方子练的丹药也治不了修仙者。
但师姐说,足够了,下山救人,悬壶济世,便是你的修行。
你小小失落,不过并不强求,做好能做的就足够了,天才难得,维持天道运行的更多是如你这样的庸人。。
“想什么呢?眉毛都掉下来了。”
“没什么。”你拿起书,凑到她身边,“师姐……”
师姐打断你,亲昵地刮刮你的鼻子,“还叫师姐吗?别跟着你哥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