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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倔老头和手机里的老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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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门给大爷弄手机那天是个周三下午。鹿溪和闻野按着吴阿姨给的地址找到城北那个老小区，三号楼二单元四楼，没电梯，楼梯间的扶手磨得锃亮。鹿溪爬了四层喘了口气，闻野在后面拎着电脑包，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号：“到了。402。”
门开得比预想中快。大爷站在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趿着双黑布鞋。看见他俩来了，点了点头往屋里让：“进来吧。换鞋。”
屋里收拾得利利索索，茶几上搁着个保温杯、一副老花镜和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大爷把那张纸推过来：“我把手机里所有不对劲的地方全列出来了，一共十四条。你们看看。”
鹿溪接过纸扫了一眼，大爷字写得工工整整，每条问题后面还标注了出现时间和他的处理过程。第一条：“四月三号，手机自动下载了三个陌生软件。我删了，第二天又回来了。”第二条：“四月五号，通讯录里多了二十多个陌生号码。我没存过这些人。”第三条最有意思：“四月十号，手机半夜自动播放广场舞音乐。我以为是闹鬼，后来发现是个叫‘夜间养生’的软件。”
闻野把电脑搁在茶几上，接过手机连上数据线，跑了一遍检测脚本。屏幕上弹出来六个可疑程序，有伪装成系统组件的，有藏在相册文件夹里的，还有一个干脆把图标换成了计算器，点进去才弹任务通知。闻野挨个截了图给大爷看：“您这手机比吴阿姨那个还严重。六个。其中三个是同一个公司出的，换了个皮。”
大爷推了推老花镜凑近看：“这个计算器图标那个，我点过。我说怎么点开计算器弹出来个跳舞的。我以为是中病毒了，拿去修手机那让人看，人家说没问题，让我恢复出厂设置。我舍不得。里头存着我孙女的照片。”
鹿溪凑过来看了眼大爷手机相册，里头存了几百张照片，大部分是个小姑娘的，从婴儿时期到上小学，各个年龄段都有。还有几十张是花草和老房子的照片，拍得挺有章法，构图用光都讲究。她抬头看大爷：“您拍的？”
“瞎拍的。退休了没事干，拿手机拍着玩。”
“拍得挺好。这个花坛的照片构图挺有意思，前景虚化做得不错。”
大爷被夸得嘴角翘了一下，又绷回去了：“瞎拍。没学过。”
闻野花了二十多分钟把那六个软件全清干净了，又帮大爷把系统权限重新设了一遍，关掉了几个自动下载的开关。大爷拿小本子一条一条记，记完了问闻野：“以后怎么防止再被装这些东西？”
“别点陌生链接。下载软件去官方应用商店。有人让你扫码装什么东西，先问问家里人。”闻野把操作说明单子递给他，“上回社区发的那种，您留一份搁手机壳后头。忘了就翻出来看看。”
大爷把单子折好塞进手机壳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能不能帮我把照片导出来？存电脑上。我怕哪天手机坏了照片没了。”
闻野把电脑递过去：“您指给我看，要导哪些。”
大爷翻着相册挨个指，翻到一张老照片的时候停了一下。照片上是栋老房子，灰砖墙黑瓦顶，门口种了棵石榴树。大爷看了两秒：“这个不用导。这是我老家的房子，拆了二十年了。就剩这一张照片。”
鹿溪凑过去看了一眼：“您老家的？”
“嗯。城北边上那个村，现在改成公园了。我年轻时候住那儿，后来拆迁搬过来的。”大爷把手机递给她，“你们要是不忙，我带你们去看看那个公园。就在小区后头，走路十分钟。”
鹿溪扭头看闻野。闻野点了点头，把电脑合上：“行。去看看。”
公园不大，一片草坪几棵大树，角落里有个小广场摆了排健身器材。大爷领着他们走到一棵石榴树底下站定了：“就这儿。原来我家大门就在这个位置。树是我爷爷种的，拆迁的时候没舍得砍，后来建公园的人给留下来了。”
鹿溪掏出相机拍了张石榴树的照片，又让大爷站树底下给他拍了一张。大爷这回没绷着，手扶着树干，脸上表情挺放松的。拍完了鹿溪给他看屏幕，大爷点了点头：“这张好。比我手机拍的强。”
从公园出来大爷非要留他们吃晚饭。鹿溪说不用了，大爷不干：“你俩帮我弄了一下午手机，饭都不吃一口就跑了，回头吴阿姨得骂我。”鹿溪看了眼闻野，闻野冲她使了个眼色，鹿溪就应了。
晚饭在大爷家吃的，炒了四个菜一个汤。大爷手艺不错，红烧茄子烧得软烂入味，西红柿鸡蛋汤搁了虾皮，鲜得很。吃饭的时候大爷问他们干什么的，鹿溪说拍蝴蝶的，顺便出了几本书。大爷放下筷子：“出书？什么书？”
鹿溪从包里掏了本《群友日常》递过去。大爷翻了翻，看了两章，抬头看她：“你写的？”
“我写的。照片也是我拍的。”
大爷翻到陈师傅那章看了半天，忽然说了句：“这老头有意思。三千块钱蹲八年拍蝴蝶，换我我也蹲。”他合上书搁在桌上，“这书多少钱？我买一本。”
鹿溪说送他。大爷不乐意，非要给钱。鹿溪收了半价，大爷把书收进里屋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东西，是个旧信封，里头装着一张存折。“你们帮我弄手机没收费，讲课也没收费。这钱我攒了两年了，没多少，你们拿着当经费。下回再印书的时候用。”
鹿溪把存折推回去：“大爷您这钱我们不能要。您留着给孙女买点东西。”
大爷想了想，把存折收回去，换了句话：“那这样。你们下回要是还搞露营，叫上我。我虽然爬不动山了，在草地边上坐着看你们玩也行。我带点自己腌的咸菜过去。”
鹿溪笑着应了。从大爷家出来天已经黑了，两人往停车的地方走。鹿溪翻着相机里今天拍的照片，忽然跟闻野说：“第四本附录加一节。写这个大爷。”
“标题叫什么？”
“就叫《倔老头和他的手机》。”
闻野打了把方向拐上主路：“他那十四条问题清单你拍了没有？”
“拍了。回头原样放书里。读者一看就知道老年人被流氓软件坑了有多麻烦。”
闻野点了点头：“这大爷挺有意思。回头群里露营把他拉进来。刘诗又有新素材写诗了。”
鹿溪乐了：“刘诗写《赞倔老头》？”
“写。保准押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