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雨花石0336

7、不想回去 “我牵了她

　　之后的日子，林清妍再没有进过那家咖啡馆。公司年底事情多，加上鹿禾不在，就更没理由去了。有天她开车路过那条后街，瞥了一眼，大门锁着，玻璃上贴了张招租的告示，白纸黑字，电话号码撕得只剩半截。再后来招牌也拆了，门头空荡荡的。那家店本来生意就不好，倒闭也是意料之内。她开过去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想着鹿禾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有点难过。
　　鹿禾忙着准备学考和期末考，消息少了。以前隔三差五还能聊几句，现在对话框三四天不动，偶尔她深夜发来一个表情包，配一个字“困”。林清妍回个“早点睡”，别的不多说。
　　汤辰倒是三天两头约她吃饭，话里话外半是审问半是八卦。有天约了家挺贵的日料，两杯清酒下去，劈头盖脸问：“你俩到哪一步了？”
　　林清妍不接她的茬，夹了片刺身蘸了点山葵：“没到那步，你急什么。”
　　汤辰筷子往桌上一摔，骂了句禽兽，你比她大了十岁还不止。
　　林清妍说我会算数，再说一句这顿就你请。
　　汤辰没再说，往嘴里塞了块炙烤鹅肝，狠狠嚼了。
　　学考的前那一晚，林清妍难得主动发了条消息给鹿禾。
　　“准备好考试用品，准考证和身份证放一起，笔多带几支，铅笔橡皮别忘。闹钟定好，截屏给我看一眼。”
　　鹿禾回了张图，闹钟截屏，定在六点二十。林清妍这才松口气，说考完我接你吃饭。
　　隔了一个月，见面头一顿饭吃的是火锅。林清妍点了双拼锅底，一半番茄，一半牛油。这家是连锁品牌，番茄牛肉汤挺有名，就是把番茄锅的汤盛出来，加入牛肉粒和芹菜碎。服务员给两人各盛了一碗，红彤彤的汤，牛肉粒沉在碗底。鹿禾喝完自己那碗，林清妍把自己那碗也端过去，鹿禾喝得一口不剩。
　　林清妍揶揄她：“上来就喝两碗汤，锅里还涮不涮了？”
　　“番茄开胃嘛。”鹿禾舔了舔唇，不好意思地笑了。
　　菜陆续上来，肥牛卷、虾滑、毛肚、土豆片，摆了半桌子。鹿禾下筷涮了片肥牛，裹了麻酱往嘴里送，烫得吸了口气。两个人边吃边聊，一句话说到一半，鹿禾忽然停了，漏勺悬在锅边上。
　　林清妍搁了筷子，问：“怎么了？”
　　鹿禾说：“我妈那一家人也在，隔了两桌。”
　　林清妍没回头，问：“你想过去打招呼吗？”
　　鹿禾摇头。
　　“那就不去。”林清妍说，“要不要换个座位？”
　　鹿禾说不用。
　　林清妍端了自己的盘子，从对面坐到她旁边。她个子比鹿禾高些，肩背一挡，视线过去大半都被拦住了。林清妍若无其事地给她夹菜。鹿禾吃了，但心不在焉，眼神总往那个方向瞟。
　　林清妍顺着看了一眼。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戴黑框眼镜。女人背对着她们这桌，旁边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两个小辫子，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女人用纸巾给她擦嘴。一家三口，像任何一个普通家庭，围着一口锅，热气腾腾的，足够完整，多一个人都挤不进去。
　　林清妍不再看了。她把手心朝上，放在两个人中间。鹿禾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手伸上来盖住她的，两个人的手指在桌下面扣紧了。林清妍没动，由她攥着，另一只手拿筷子继续涮菜。两边的锅都快烧干，服务员来添汤，林清妍说不用了，麻烦结下账。
　　桌上的菜还剩大半。她又要了几个打包盒，把没下锅的菜装了一盒，锅里剩的捞出来单装一盒。
　　两个人换了个方向走出火锅店，绕开那张桌。手还牵着，谁都没松。外头冷风一吹，热气散了大半，鹿禾往她这边靠了靠。
　　坐进车里，暖风开起来，车窗蒙了层白气。鹿禾把围巾解了，沉默了一阵，说：“今晚不太想回去。”
　　林清妍手搭在方向盘上，说：“我那里就一张床。先说好，你去了只能睡沙发。”

　　回到家，林清妍把鹿禾赶去洗澡。她拿了新的毛巾和牙刷，睡衣找了件自己的旧T恤，去年夏天买的，在衣柜底下压得有点皱。又交代了热水器怎么用，往左拧是热，往右是凉。内裤有一次性的，在洗手台下面第二个抽屉里，自己找。
　　浴室里水声响起来，她回到客厅坐下，手机亮了一下，汤辰发来消息：学考结束了吧？我家小弟也上高二，今天考完，我刚给接回来。你家那小孩没问题吧。
　　林清妍回：考完了，还行。她现在在我家。
　　汤辰先是回了个问号。紧接着手机连震，一屏的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林清妍不用点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把手机拿远了些，等它震完，打字回过去：她情绪不好，不想一个人待着。我让她睡沙发，别想偏了。
　　汤辰的语音条停了。过了半分钟，回了一句：你可真行。
　　林清妍没再理她，把手机倒扣搁在茶几上。浴室的门开了，鹿禾走出来，头发湿着，发尾滴着水。她拿手背抹了一下脸，问：“吹风机在哪？”
　　林清妍翻出吹风机，插上电，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过来坐。”
　　鹿禾在沙发边上坐下，林清妍在她身后，打开吹风机。吹头发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鹿禾的发质软，林清妍捻了捻，找到一根白头发，短短的，藏在黑发里。她轻轻拔下来，递到鹿禾眼前。
　　“你才多大，就长白头发了。”
　　鹿禾接过来看了看，说：“我十四岁就有了，不要紧。”
　　“怎么不要紧。”林清妍说，“你到我这个年纪就半头白发了。”
　　鹿禾笑了一下，仰起头看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