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众生》音文

2、第 2 章 在上一次说

　　在上一次说不上受挫但是确实受了挫的经历之后，吴相转变了表面上的态度，她和很多男生都搞好关系，只和一个女生好好相处，以打发等待的空虚。

　　虽然一直同在一个村子里接受教育，但是直到有一次排队领饭时，吴相和派水才算正式认识。

　　***

　　一个很平常的一天，刚刚上完课，就听见远处有人嗡嗡大叫着，十分不耐烦的招呼他们说，快点去领饭，有色血成熟了，大人们已经吃过了，给孩子们留了些。

　　所有的孩子都激动了起来，争先恐后的朝同一个方向跑去。

　　距离上一次发饭，他们的肚子全部都空了许久了，虽然勉强不饿也饿不死，但是浸淫在血管里、骨髓里那种极度的渴望总是折磨着人，令人不好受。

　　而只要吃了色血，哪怕一点点色血，就能明显缓解不适。

　　但是他们明明还是孩子。

　　根据大人们的理论和经验，在孩童时期，其实是不懂这些感受的，孩子们之所以会有类似“饿”的感觉描述，只不过是听说大人会这样，便有样学样罢了。

　　事实上，（并且在上古流传下来的，没有人能真正领会的法籍中也有明证）孩子们理应是不用吃也不会饿，更加不会渴望和空虚，他们是真实圆满的，这些表象都是孩子为了寻求关注而自发建立的幻觉。

　　可是没办法，孩子不懂事，大人却不能不懂事，只好尽可能的迁就孩子，满足孩子们的心愿，哪怕大人们自己都永远不够吃，也会在每一次色血成熟时，尽力留一点给孩子们解解馋。

　　孩子们全都翘首以盼，可是越往前走，道路越不宽，所以他们必须尽快尽早抢占一个靠前的位置，然后安静下来，一个一个的排队过去。

　　吴相也在队伍之中，闷声不响的占得了一个不太靠前也不过于靠后的位置。灰腻的墙壁紧挨着左右两边的肩头，踩着肮脏凹凸的灰白地面，低低的红色屋檐就垂在额头前。

　　没有人吵闹，如果万一有孩子发生争执，那么站在远处屋顶上发饭的大人会挥起手中那把窄而长的黑色镰刀，“嗡”的一声，像收割色血一样，随意砍下一些肢体——

　　手臂或者脑袋。闹事的人或者无辜的人。

　　因为镰刀太长了，很少有能够熟练运用的大人，所以事故发生时出现一些事故是在所难免的。

　　孩子的人群再次安静下来。

　　氛围压抑而急迫，但是吴相仍然刻意与她的上一个人保持着一段距离，不慌不忙的姿态，仿佛她并不着急一般。

　　天空灰蒙蒙的，色块在视线的中央聚集在一起，盯着仔细看的话，又渐渐分散化开，像是角一样——仿如在关了灯的房间里，墙壁与墙壁和地面形成的角，虚虚的笼罩在脑袋上，吹气般膨胀变大。就像是天空是两面墙壁，交叠着一个不明显的疯狂角度，只要微微抬眼就能看到，悬垂着，永远也没有变化。

　　一个人影就危险的站在这样的天空之下，两只细长的脚踩着暗红的坡屋顶，挥舞着长长的镰刀，将一个个鲜红的色血小球，刷落到房檐下孩子们张开的嘴里或手里。

　　这时候，得到色血的孩子便会露出笑容，在灰白墙壁的衬托下，他红扑扑的脸蛋是那么的纯真可爱，让后面的孩子看了羡慕又嫉妒，却只是紧抿着嘴一声不吭。

　　派水说，她当时就是因为在队伍中，看见前面的吴相稳重而克制的背影和别人都不一样，才想到上来拍她的肩膀的。

　　那时候，吴相已经许久没有同伴，虽然大多数时候她是平静而自洽的，但是在一些特殊的时机，她也极为的渴望。

　　所以当吴相警觉的转过头时，心中却迟钝得想不起拒绝，甚至血管里那股翻腾鼓噪的未知渴望，都在那一刻如海啸定格，像悬崖的流线一般平静。

　　眼前的这张脸，乌发白肤，线条细腻而柔和，抿着嘴微笑的样子让吴相感觉很舒服，吴相微微翘了一下嘴角，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她温和而喜悦的说：“我叫派水。”然后从后面挽起了吴相的手。

　　巷子太窄了，她们只能这样拉进距离。吴相把手反折，从后面握住派水温暖的五指，在寂静的队伍中等待着派水时不时的凑上来，在耳后悄悄和她说话。

　　“你饿不饿？”派水说，她轻轻的笑了一下，“给你糖吃。”

　　下一刻，交握的手心里多了一个东西，吴相抽回手一看，是一颗橘色的棒棒糖。

　　短暂的呆愣之后，吴相顺着纹理小心的撕开包装，甜蜜的滋味在舌苔上平铺开来，很快就蔓延到全身。

　　吴相暗暗转着眼睛，看见派水也叼着棒棒糖，颊边鼓起一个大包，安静的垂着双手，正冲着她笑。

　　吴相回过头，也咧开嘴无声的笑了。她装作无意的背过手去，少顷，有微凉的手指夹住了她的手，被吴相抓到，紧紧握住。

　　那天，吴相吃到了甜味儿的色血，她回味着嚼了许久，直到舌苔上的味蕾麻木，才咽了下去。

　　以前，她觉得吃色血是很难受的，因为在吴相更小的时候，有一次领饭时，那个大人高高的站在屋顶上，就像踩着她的头一样，极为不屑的说：

　　“怎么样？天食好吃吧！”

　　天食就是色血，从色果——也就是大家住的房子——的红色坡屋顶顺着茧环生长而出，是来自中心的赐予，所以将色血和色果的学名都命为天食。

　　因为食和屎读音相近，有些恶劣的人便会故意笑着问别人天食好不好吃。

　　那天，那个大人不仅开了这个玩笑，而且是用一种赏赐的语气对吴相说话，从此，中心——这个缥缈而崇高的意象好似便有了具体的形象，它就长着那个大人平凡而丑陋的脸孔，朝吴相高高的张开鼻洞，开启了她蒙昧混沌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