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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孤家寡人 ...

  •   崔玉惠又成了孤家寡人。

      芝兰玉树的少年长身立在梅林村村口,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眉眼坚定:“玉惠妹妹,如今世道纷扰,妖物愈多,机缘亦愈多。而祛妖师以一己之力护一方百姓,仗剑天涯,何等快意。如今我自觉机缘已至,无论祸福,我自当往之。”

      崔玉惠站在他面前,越听越迷糊,越听越烦燥。

      她将他的包袱抱紧了些,下巴搁在上头,抿着嘴唇:“你若走了,就是不要我这个朋友,你再来寻我,我也不再理你了。你当真要走,真舍得我?”

      叶元平听到如此稚气的话,好笑地回过头看她。

      少女正紧张望着他,乌发竖着玉簪,霞光浅浅铺在莹白面颊,眉眼夺目,似春桃映雪,风华灼灼。

      他说不出话,他舍不得。这些日子他被崔玉惠的温声细语弄得五迷三道,不早早往凌叁宫学除妖之道,反而心甘情愿当起她的奴仆,忘了他的使命。

      崔玉惠用力握着包袱,指尖麻木不仁,她心下着急拉着他的衣角,语气一时稍重:“元平哥,我跟你说话呢,发什么愣。”

      叶元平被一声元平哥叫的心颤颤,魂兮归来也,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发别到耳后,想要冲淡幽怨的气氛,打趣道:“除妖路上何愁无友,怕是我出去了乐不思蜀,会忘了你罢,怎会不舍?”

      崔玉惠怔愣,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分语句。只觉往日种种真心相待错付,愚蠢至极,竟真以为会有人愿与她这克亲之人作伴。

      叶元平许是觉得面前的崔玉惠格外荏弱可怜,哄她的话顺口而出:“待我学成定归来寻你,把外头的故事讲与你听,一桩一桩,比话本子上的还精彩。你乖乖等着我,可好?”

      崔玉惠偏过头,一把将包袱塞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外头妖物吃人,你这般文弱,仔细些别死在路上。”

      叶元平接过包袱,忍不住回味她的话,总觉得话间带着丝可怜意味,心软的不行。竟生出抛弃父亲交代的事情,同玉惠在此处共伴此生,当一对恩爱夫妻的念头。

      不过一瞬,他就清醒过来,他背后是家族荣誉,又怎能耽于儿女情长,已在此处拖延数月,不能在延后去,否则要是被父亲寻的暗卫找到他同乡野女子作伴,玉慧怕是凶多吉少。

      为了他和玉惠的美好未来,他终究一狠心,朗声回道:“借你吉言,等你唯一好友归来罢。”

      说完擦着她的肩,向梅林村外走去,心里忍不住的伤心,他当真是付出良多,只望玉惠能明白他的苦。

      崔玉惠站在原处目送,叶元平到底没忍住,回过头瞧上一眼心中人,那双含水美眸似要坠下泪来,烧的他心口剧痛,只好快步跑出梅林村。

      崔玉慧伸长脖颈,眼睛不曾挪动半分,酸疼得厉害,望着那身影不说犹豫半分还加速跑,心下怨恨。

      她崔玉惠又不止他一个好友,又怎会等他回来。他也当真不识趣,连句好话都不会说。一阵麻意攀沿上她的腿,难受的紧,她泄恨的蹬了几脚才悠悠好转。

      拳头大的黑雾靠在崔玉惠的白玉面颊上,这是崔玉惠养的小妖,正在催促她回去。

      她拍拍雾团,声音低落:“小雾我知道了。”

      崔玉惠闷闷不乐带着小雾回家。推开门,小院一地落叶,更显得她孤家寡人萧萧条,概因叶子沾了雨,沤成一片腻烂。她一脚踩上去,脏污的汁液溅上裙摆,把明亮的鹅黄染成黑。

      她低头厌恶的看着那截污。

      叶元平以往早早把庭院打扫干净。今日心思全在远行去除妖卫道中,害得她最爱的衣裳脏的不成样子。村长也一年未送来新衣裳。

      崔玉惠只好端着水盆搓洗。水冰凉刺骨,那团脏污反到越搓越大,由点变圆。

      娇贵的肌肤受不住冷水的折磨,疼的厉害,她顿时觉得委屈,仰头望天。

      浓郁的乌云里透出几道流光,好不骇人。不知外面是何模样,是否跟梅林村般百步三两屋,常年雾气浓郁,妖物横出。小民们白日种田劳作,日落黄昏便大门紧闭,不发一言,无一点趣事。

      崔玉惠喃喃:“妖物斗法,恨不得将天地一块崩碎,也不知他此去顺利否,莫要死在路上。”

      毕竟,他干活顶好,说书也顶好。如此厉害的人,应是有大造化的。

      突然间,她发觉自个一直在提叶元平那个抛弃友人的坏蛋。

      崔玉惠露出无措的落寞,好似自个离不开他一般,好似只有她把他当朋友一般。

      心中郁闷如千斤压顶,她受不住。一把将衣裳丢回盆里,跑进屋里翻出买的话本子解闷。

      上头密密麻麻乱七八糟的小人她看不懂,只能放下。

      这一放下,崔玉惠竟一时无事可干,也无人解闷,更不能出村。

      此事都怪她一时心软。

      在六岁那年,她把手中馒头分给破烂屋舍里老道。谁料老道一把拉住懵懂无知的自己,狞面鬼资,张开嘴:“某一生飘零,一身传承后继无人,你可愿成为受人敬仰崇拜的祛妖师啊。”

      老道自称是大寅最厉害的祛妖师。来此地只为了却因果,不料命数已尽。命运弄人啊。

      崔玉惠以为天下掉黄金,终是砸到她了,忙不迭点头:“愿意愿意!”

      只见老道阴诡一笑,拉着她,不知从哪里拿出眼珠大的黑色药丸,苍老的手半强迫逼她吃下,险些呛死。

      崔玉惠感动的不行,眼泪流的欢快,哽咽着要跪下感谢老道赐她一身绝世的本领。话没出口,老道抢在她前头说了话。

      他满意拍拍她的肩膀,告诉她,她必须守护梅林村十年,不能让它受妖物所伤,不能令任何一个小民遭妖物迫害,否则将受五脏破裂之苦,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崔玉惠愣在原地。

      老道倒笑得开心:“丫头,我赐你十年万邪不伤,你的血可治万物,你的伤口可迅速愈合,何不开怀啊?这是你的命。”

      说完,他先哇的一声大哭,惊天动地肝肠寸断,震的屋舍颤抖欲要崩塌,然后一命呜呼往极乐天去,留崔玉惠不知所措站在原地,被迫理解她的命。

      那时,梅林村外的梅林障已成大寅妖物最大聚集地。

      若村里没有祛妖师,妖物倾巢而动,身死族灭,仅瞬息之间。周围村庄早已忙不择路,携妻带子跑路。

      得知此消息的村民喜不自胜。他们给她盖起最好的白墙灰瓦,送她昂贵的胭脂水粉。

      但却从不与她多说一句,碰面就是要血,拿了东西回家关起门,熏药香,拜神佛,生怕不沾她的妖会跑到他们身上吞魂夺魄。

      老道带走她的魂,梅林村吸干她的血。

      叶元平说的没错,她确实没有其他好友了,他是唯一。

      崔玉惠面无表情,将自己把直挺挺放倒在床榻上。那团雾晃了晃,飘到她身边,蹭了蹭她的脸颊,算是安慰。

      外面又下起雨,大有一种要吞并屋舍的架势。

      她翻身闭眼睡觉,饭也不吃。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小雾见她除了洗漱如厕,其余时间都在床上一言不发,妖心急得不行,在她耳边乌拉个没完没了,非要她吃口热饭出门看看。

      “不吃,不出去,出去了也没人陪我。”她用被褥盖住头,瓮声瓮气。

      小雾想想,乌拉一声扯出一块雾,捏出线条小人。

      崔玉惠偷偷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哼哼道:“我不喜欢。”

      小雾又想想,将小人吃回去,接着乌拉乌拉叫。

      崔玉惠吵的睡不着,只好爬起坐在铜镜前梳妆,呆愣看着镜中憔悴的人。

      她打小被人伺候着,梳头这些活计原就轮不到她沾手。往日里叶元平在时,她也只需乖乖坐着,自有人握着木梳,替她绾出齐整的发髻。

      如今他走了,她怎的都梳不成样子。

      木梳被她发泄般重重往妆台上一拍,双眉紧蹙,与外面的日头一同陷入阴沉郁闷。

      韩婆子来的时候,正看见崔玉惠头发凌乱,小脸躲在掌心里不发一言。

      韩婆子吊梢眼一横:“怎不见那说书的小子?几日不见人影,莫不是跑了?”

      崔玉惠垂下眼:“他去寻他的机缘了。”

      韩婆子冷笑一声,一副果真如此的模样:“呸。什么机缘不机缘,男人脚底抹油,总有千百个由头。也就你这傻丫头,竟还割血救他。”

      崔玉惠沉默等待韩婆子的下文。

      韩婆子瞧着崔玉惠那头乱七八糟的发髻,叹口气,把人按回凳上,细细替她收拾。十指翻飞,那些不听话的发丝犹如败军,顷刻乖巧异常。

      镜子里映出一张绝世美人脸。韩婆子一边绾发一边念叨,“村里还有几个手脚利索的女儿,等老婆子教会她们规矩,给你送来罢。那小子走了,总不好叫你事事自己动手。”

      崔玉惠闷闷地嗯了一声,来了也会想办法跑的,都跑了数不清几个了。

      紧接着韩婆子压低声音:“村长让我知会你一声,村头那户陈家,怕是没办法熬不过这月,就要饿死了。”

      崔玉惠对着镜中齐整的发髻满意了些,考虑几息站起身:“我去梅林嶂弄些吃食。你看着给他们分了吧。”

      韩婆子叮嘱,“莫要多给,免得他们不识趣。”

      言罢她心中不悦,这段时日,崔玉惠猎来的牲畜,全让叶元平那死脑筋送去村长家,道什么村长会公正分配。

      村长家个个吃得油光满面,他们倒分不到几碗肉汤。

      “婆婆放心,我肯定给你带最肥的兔子。”

      韩婆婆心里满意,面上不显。望着崔玉惠那副娇贵模样,一晃眼的功夫,这丫头便十五了。

      崔玉惠刚得传承的模样,村民们肝胆欲裂的的哭嚎,拉着她去梅林嶂猎物的场景仿佛就在跟前。

      崔玉惠害怕蹲着地上求着不去,村长以退为进慈爱摸着她的头道:“你得此缘法,已是阖村之幸,又愿护全村安康,我等感激不尽。哪敢强求别的,吃些树皮也是能勉强度日。”

      她若当真还不识趣,他们便围成圈咒骂村长,骂的实在是戳心窝,粗鄙不堪。

      不到六岁的孩子,站在一时间哭声纷纷的中央,瞧着他们不遗余力骂着偏袒自个的村长,可怜的脸蛋哭得声哑,无助得跟落单的鸡仔子似的,声嘶力竭让他们别骂了,她那细小柔弱的声音,那比得上壮年的愤怒的咒骂。

      直到崔玉惠凄凄同意,他们眼动一番立马停止。欢天喜地替她抹掉眼泪,让她心甘情愿地每日背着比人还高的箩筐往梅林嶂去,趟趟回来时,衣裳上都沾满血,狼狈如乞子。

      如今她早已明白他们的意思,人到犯懒,只愿三五日上一次梅林障带回野味。

      想起村长的计谋,韩婆子收了思绪,叮嘱道,“定要早些回来,莫让那些邪物给害了。近日世道不太平,不知哪个大人物在此地不见踪影,不要乱捡人回来。”

      崔玉惠木木点头,一出门,就撞见村头那户要饿死的人家。

      陈家三口眼巴巴朝里瞧,个个瘦瘪蜡黄,眼神里却带着几分不忿,怎看都不见要饿死的模样,这不还有精气神从村头跑来村尾晃荡。

      瞧见崔玉惠一副高门贵女参加诗会的靓丽打扮,心生不满快步上前。

      韩婆子抢先一步,吊梢眼一瞪:“还不快些谢过惠妹子,她可要出发去梅林嶂!”

      刚青面獠牙的人,然听见崔玉惠要进梅林嶂,顿时喜笑颜开,扑通扑通往地上跪,磕头谢恩,扬起满地黄沙。

      “惠妹子菩萨心肠,定会带上够吃月余的肉食!”

      “我儿已五日未曾沾肉了!他还想快些长大,好保护惠妹子呢!”

      崔玉惠瞧见他们满口黄牙,喜不自胜的模样,心里烦的不行。

      她背脊挺直,高高扬起艳丽的头颅视而不见,背着巨大的背篓出发了。

      方才还跪着的人呸地一声站起身,拍打着膝盖上的土,骂骂咧咧:“遭瘟的,仗着得了点传承就端着个架子,每日五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打个兔子让长辈三催四请,怕是如厕都要旁人抱着去,真是丫鬟命,公主心!”

      “如厕是用我的脚,慢慢走过去的哦。”

      回来拿砍刀的崔玉惠,在他们背后悠悠道。

      说话人僵硬的转过头就对上崔玉惠弯弯的含水眸,她歪着头,笑眯眯地看。

      “我……”

      崔玉惠不想听了。往前走三十步到放杂物的地方,随意拎起一把大砍骨刀。刀身粘了雨水,湿哒哒的刀面浮上一层红锈。

      当真讨厌,也不知能不能用。

      她握刀的手用力,横向一挥。锋利刀锋流淌银白光芒,直对陈家三人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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