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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宴席一场接一场 9.宴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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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宴席一场接一场
自那场三千档的拼盘酒会之后,周晓雨和方慧跟着张美函,接连又排上了好几场。
酒会的安排排得很密,大多是晚上开场,偶尔中午、下午也会临时加场次。时间不由她们挑,群里通知一出,定好集合时间和酒楼地址,就得提前赶过去换制服、布置场地。
最忙的那一天,两个人连着跑了四场,从午后一直熬到夜里十点多。转场的时候连坐下来歇口气的空隙都很少,常常是刚收拾完上一场的礼品箱,匆匆扒两口路边买的包子,就要赶公交去往另一家酒楼。
第二场和第三场之间隔了四十分钟路程。周晓雨坐在公交上,礼裙外面套着羽绒服,高跟鞋提在手里,脚上穿着棉鞋。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踝,已经被裙边勒出一道红痕。
价位低的拼盘场,人总是格外多。三千、五千这一档,客户攒得杂,好几个业务员的客源凑在一起,圆桌一张挨着一张,屋子里坐得满满当当,人声嗡嗡。
她们要来回引路、添茶,捧着礼品排队等着上台颁奖,一趟一趟来回穿梭。遇上这种场次,手里的东西有轻有重。运气不好分到瓷摆件、成套茶具,胳膊又是一轮长久的煎熬;运气好的时候分到丝巾、保温杯这类轻便赠品,就能稍稍松快些。
她们慢慢摸清了规律:礼品不是固定分配的,每场提前开箱清点,轮到谁就是谁。
回到寝室,别的室友都已经洗漱完准备休息。周晓雨和方慧简单擦把脸,就瘫坐在椅子上,慢悠悠揉着小臂和肩膀,半天不想说话。
“你们这活到底几点完啊?”王倩从上铺探出头,“天天这么晚。”
“看场次。”周晓雨说,“有的散得早。”
“挣多少啊?”
“一场八十。”
王倩啧了一声:“八十块钱站一晚上。你这不划算。”
周晓雨没接话。她心里清楚不划算,可她也清楚,划算的活轮不到她。
她们也不是总能见到张美函。
一开始周晓雨还以为,每一场酒会这位学姐都会守在现场。时间久了才知道,张美函要统筹的事情很多:场次表、人手、礼品清单、业务员的客户结构、酒楼那边的桌数、每场要不要加人。低端拼盘场安顿妥当之后,她大多不会全程盯到底。她要去张罗那些高价专场——十万、三十万、一百万,或再往上更高的场次。那边客人少、规格高,需要提前对接布置、核对礼品、协调业务员,耗费的精力更多。
只有新人刚上岗、或者场次比较重要的时候,她才会过来,站在一旁提点几句,把控现场的规矩。
周晓雨后来见过一次她处理事情。
那天在城东一家酒楼,开场前十分钟,两个业务员为了一桌客人的座次吵起来。一个说自己客户是“老主顾,年年续保”,一个说对方抢了他约好的位置。声音越来越大,服务员站在旁边不敢动。
张美函从门口进来,把流程表在桌上一放。
“魏哥,你客户坐三号桌,靠门。”她说,“李哥,你客户坐六号桌,靠里。三号桌那两位年纪大,坐门口方便出去抽烟。六号桌那家带孩子,靠里安静。”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礼品呢?”魏国强还想争一句,“三号桌的礼品规格高。”
“礼品按单子走,不按桌走。今晚最高的是八千,在你手里那桌。”张美函把手里的单子往前推了推,“要不要现在核对?”
两个人不吵了。
整件事不到三分钟。周晓雨站在后台门口看着,心里那点佩服一下子长了好几寸。
她后来才知道,张美函那个本子上记着东西:哪家的客户抽烟,哪家的客户带着老人,哪个业务员的客户是“死单”只能靠礼品撑面子。这些事她一场一场记下来,记了三年。
周晓雨自己都没察觉,她心里慢慢生出一种依赖。只要在会场里看见张美函的身影,她就莫名踏实。不管席间客人多嘈杂,流程多繁琐,只要那个熟悉的学姐在,好像所有突发的状况都有人兜着。
干得久了,她渐渐想明白一件事:这份礼仪岗,说到底,她们就是来卖力气的。不用去琢磨话术哄人投保,不用挖空心思劝客户下单,不用面对那些让她良心不安的推销任务。她只需要按时到场,引路、倒茶、捧礼品、守好那条不能私加联系方式的红线,干完活,拿约定好的工时费。
这种单纯靠体力换钱的感觉,竟然让她越来越安心。
她甚至悄悄生出念头,想一直跟着张美函。
可张美函总是太忙。
大多时候,她只是匆匆露一面,交代完重点,叮嘱礼仪们牢记规矩,转头就赶去别的会场。有时候周晓雨刚想趁着空档跟她说两句话,一转头,人已经不见了。
有一次散场,周晓雨去倒垃圾,路过后厨门口的走廊,看见张美函站在那儿接电话。
她背对着人,一只手撑着墙,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静,几句还是飘了过来。
“……论文?我哪有时间写论文。”她笑了两声,笑得不太像笑,“老师,我知道我拖得太久了。您再给我半年行不行……不是我不想毕业,我这边有事情走不开……”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把话头收了。
“行,老师,我抽空去一趟。挂了。”
周晓雨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垃圾袋。
“学姐,你……”
“没事。”张美函把手机塞回口袋,从她手里把垃圾袋接过去,“你回去换衣服,外面冷。”
那天晚上周晓雨一直想着这件事:原来什么都能稳住的学姐,也有走不开的事。
方慧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话不多,只是偶尔在周晓雨念叨张美函的时候,轻轻提醒她一句。
“她事情多,顾不上一直守着我们这边。”
周晓雨点点头,心里也清楚,却还是忍不住每次进场先扫一圈会场,看看能不能找到张美函。
日子就在一场接着一场的酒会里往前滑。她们习惯了赶场,习惯了礼裙、高跟鞋,习惯了捧着礼品站在台下,习惯了宴席上此起彼伏的交谈声。有时候散场很晚,公交快要收班,两个人就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慢慢往公交站走,晚风把裙摆吹得轻轻晃。
胳膊酸是常态,累也是真的累,但这份辛苦是她自己能够接受的。
她不用勉强自己去做心里抵触的事,只需要出力。
周晓雨说不清这算不算好的选择,只是在无数个忙碌的夜晚,她都暗自庆幸,当初在客服转化和礼仪岗之间,选了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