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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一样的专场 10.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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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一样的专场
傍晚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教室里一下子闹哄哄的。同学们收拾书本、互相招呼着往食堂走。周晓雨正跟着方慧往教学楼门口挪,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得厉害,屏幕上跳出来张美函的名字。
周晓雨心里下意识一紧,连忙跟方慧示意一声,快步走到走廊侧边安静的角落,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乱糟糟的,隐约夹杂着车流声。张美函的语速比平时快不少,带着几分急,但语气依旧稳得住。
“晓雨,临时出个状况。本来安排负责三万档个人专场的礼仪突然发烧,过不去了。这场是业务员的个人专场,客户基本都是他在三全镇那边的熟人,客源比较集中,不像拼盘场人那么杂。我想着问问你,能不能过来顶一下?你不用慌,我开车接你,咱们一块过去,全程我都在。”
三万专场。
这几个字撞进耳朵里,周晓雨呼吸顿了半拍。
她跟着跑了这么多场酒会,接触的一直都是三千的拼场,最高也只碰过一万二的单子。三万这个档次,她只在培训名单上见过,从来没有真正踏进去过。心里一下子涌上来好多顾虑: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客户,还有高出一大截的保单档次,她没有底气。
可张美函的声音听着靠谱,还说会陪着她。
“我……我行吗?我没跑过三万的场。”
“跑过三千的场,就能跑三万的场。”张美函说,“活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人。你过来,我在路上跟你说。”
周晓雨犹豫片刻,应了下来。
挂掉电话,她快步回到方慧身边,把通话内容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方慧听完,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低头想了想:“三全镇,离市区不近。既然是张美函带你,你记住咱们一直守的那些规矩:不主动搭话,不留联系方式,客人问业务上的事,全都推给业务员。有任何不对劲,第一时间找她。我这边暂时还没接到通知,你放心去,路上注意安全,到地方给我发消息。”
“你自己回去?”
“我回去看书。”方慧说,“你去吧。”
周晓雨点点头,匆匆回宿舍把制服、备用安全裤塞进包里。没多久就收到张美函发来的定位:校门口的路边停着一辆白色轿车。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足,副驾驶座上搁着一摞流程表和一瓶没开的水。
张美函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抽空跟她交代这场的细节。
“和你之前跑的拼盘场完全不一样。拼盘是好几个业务员的客户凑在一起,吵吵闹闹,人多杂乱。个人专场,整场的客人全都归同一个业务员,彼此之间大多认识,很多都是他工作上的关系。今天主推三万的保单,礼品是一套手工紫砂茶具。比你之前捧的花瓶沉,但是做工精致很多。一会上台颁奖的时候稳一点,慢一点。”
“客户是什么人?”
“三全镇做粮贸的居多。郭建军在那边跑了八年,从镇上一家一户磨出来的客户,都是老关系。”张美函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报账,“这种人最难请,也最认人。他请谁来,不请谁来,都是有讲究的。你今晚只管做好你那份,别去猜谁是主角。”
车子驶出城区,道路两边的楼房慢慢变少,大片的田地往后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田野里的秸秆垛在暮色里堆成一排一排黑影子。
周晓雨坐在副驾,指尖攥着包带,默默把规矩在心里过了一遍。
“学姐,”她小声问,“你怎么知道哪家酒楼摆几桌?我看你每次都能记住。”
“记不住就写在纸上。”张美函伸手从后座摸出一个黑色硬皮本,扔到她腿上,“翻翻看。”
周晓雨小心翻开。
本子上字很小,一行一行排得很密。第一页是各家酒楼的信息:某家酒楼二楼能摆十二桌,三楼只能摆八桌;某家后厨上菜慢,凉菜要提前二十分钟催;某家老板是业务员老魏的连襟,结账可以压三天。
往后翻,是业务员的:谁手里有几个“死单”,谁喜欢把客户塞到别人的场子里蹭礼品,谁见客户先递烟还是先递茶。
再往后,是姑娘们的名字。她自己也在上面。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字:家里紧,胆子小,怕黑,怕一个人坐陌生车。做事细,捧重件稳。
周晓雨看着那行字,脸有点热,心里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她没想到自己在别人本子上是这个样子。
“记住了。”张美函把本子拿回去,塞回后座,“干这行,脑子能记的记脑子,记不住的写下来。写下来,才叫你的东西。”
她们赶到三全镇的酒楼时,包厢已经布置妥当。
没有低价位拼场那种密密麻麻挤着十几桌的热闹,这里只摆了四张大圆桌。桌布是深酒红色,餐具成套,骨瓷的边上有细细一圈金线。灯光调得柔和,安安静静的,和之前喧闹的会场完全是两个感觉。
负责这场的业务员郭建军迎出来。他四十多岁,个子不高,皮肤被风吹得发红,握手的时候手掌很硬。
“张总。”他先跟张美函打招呼,又看了周晓雨一眼,“新人?”
“顶一下,手很稳。”张美函说。
郭建军点点头,把流程表递过来核对一遍,又额外叮嘱了一句:“今晚有位老哥,脾气有点直。他要说什么不好听的,你们别往心里去。”
没过多久,客人陆续到场。
大多是中年男人,穿着得体,说话语调平缓,互相打招呼的时候客气又疏离。周晓雨站在礼品区等候,目光悄悄扫过全场,心里暗暗感慨:和三千档拼场里热热闹闹、七嘴八舌的氛围截然不同,没有人随意高声说笑,连敬酒都克制有礼。
晚宴按流程慢慢推进。郭建军在席间从容闲谈,不急着说保险,先从今年的粮价说起,再说到镇上谁家盖了新仓,慢慢才把保障方案引出来。
周晓雨的任务依旧是引路、添茶。等到签单的客户上台,捧着紫砂茶具上前递礼品。这套茶具看着雅致,紫砂壶配上四个茶杯加茶盘,沉甸甸压在手上。她像往常一样挺直腰背,脸上保持淡淡的笑意,一步一步走上台,稳稳把礼品交到客户手里,再安静退到一旁。
大部分客人都很客气,接过礼品时只是点头道谢,没有多余的搭讪,更没有人找她索要联系方式。周晓雨悬着的心,慢慢放下去一点。
她一边忙活,一边悄悄打量这套奖品。紫砂的质感细腻,包装盒子厚实考究,和之前那些量产的陶瓷花瓶、普通纪念册,根本没法放在一块比。
中途,那位被郭建军提醒过的“脾气直”的老哥果然发了话。
他端着酒杯,声音不小:“我说建军,你这场子一年比一年讲究。上回那套杯子,我拿回家我媳妇说像超市买的。”
桌上安静了一下。
郭建军脸上笑意没变,只把酒往他那边推了推:“老哥,那套是走量的,图个喜庆。这套不一样,宜兴那边一个师傅做一批,一批就十几套。您摸摸这壶的手感。”
那老哥捏着壶,哼了一声,也没再说别的。
张美函站在侧边,眼睛一直没离开那张桌子。等到那桌散了,她走过去,在郭建军耳边说了两句。周晓雨没听见说什么,只看见郭建军点头,然后抬手招呼服务员,给那桌重新上了一道菜。
后来在车上,周晓雨忍不住问:“学姐,你刚才跟郭哥说什么?”
“我说,那位老哥明年三月有一笔款到期,让建军别在会上说,散场以后单独请他喝茶。”张美函打着方向盘,“今天这场子里,他最能出单,也最爱面子。当面顺着他,背后单独找他。”
周晓雨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记了很久。
就在这场酒会快要过半的时候,她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方慧。
【我刚接到电话,十万档拼场临时缺人,让我过去盯。】
周晓雨心里猛地一提,趁着没人注意,飞快打字:【十万档?你小心点,多留意,有事随时联系。】
原来在周晓雨跟着张美函奔赴三全镇的时候,另一边的调度也没闲着。
十万档的拼场临时缺礼仪,电话直接打到方慧那里。方慧来不及多想,简单收拾东西,按通知的地址赶过去。那家酒店在大厅二楼,进门要过一道安检门,厅里只摆了六桌,桌与桌之间空得很开。
她到的时候,何秀兰已经在核对礼品。
“你来顶?”何秀兰看了她一眼,“跑过几场?”
“三千的十几场,一万的一场。”
“行。今晚的礼品是贵金属纪念套装,实木礼盒,重。你手要稳,别磕。”何秀兰把一只盒子递给她,“先掂掂。”
方慧接过来,肩膀不自觉往上收了一下。
那场酒会安静得有点过分。客人说话都压着声音,服务员上菜时把盘子放得很轻。方慧捧着礼盒站在侧边,一站就是一个半小时。她心里一直记挂着周晓雨在三全镇的专场。
中场休息,她去后厨走廊接水,看见何秀兰靠在墙边抽烟。
“何姐,十万的场,为什么这么安静?”
“因为来的人不想让人知道他们来了。”何秀兰吐了口烟,“三千的场是吃饭,十万的场是办事。”
方慧愣了一下,把这句话记住了。
周晓雨这边的三万专场收尾得很顺利。客人陆续离场,业务员留下来核对订单。周晓雨帮忙收拾礼品包装盒,把剩下的茶具小心放回收纳箱。
张美函看她全程稳当,没出一点差错,路上返程的时候夸了她两句。
“做得不错。第一次跑三万专场,能沉住气,很难得。”
周晓雨听见夸奖,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问:“学姐,那更高的场呢?五百万、三百万的专场,礼品会是什么?”
张美函淡淡笑了笑,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等以后有机会,再慢慢带你见识。”她说,“不着急。”
车子开回市区,张美函把周晓雨送到宿舍附近。周晓雨下车的时候,刚好收到方慧的消息,说她那边也结束了,正在往回赶。
等方慧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已经上床,拉着帘子准备休息。两个人轻手轻脚搬着小板凳,凑到宿舍走廊灯光底下,压低声音,叽叽喳喳聊起今晚两场完全不一样的酒会。
周晓雨先开口,眼睛亮晶晶的,藏不住新鲜感:“你不知道,三万专场跟咱们之前跑的三千场,差别太大了。场子小小的,一点都不吵,客人说话都轻声细语。奖品是紫砂茶具,摸着特别细腻,盒子都做得很讲究,不是那种流水线批量生产的东西。以前那些花瓶,看着好看,拿在手里就是普通陶瓷,这个完全不一样。”
方慧轻轻揉着发酸的肩膀:“我那边是十万的拼场。人比三万专场多一点,但比三千拼盘少很多。礼品是贵金属纪念套装,外面是实木礼盒,沉甸甸的。我捧着的时候,生怕一个不留神磕碰出划痕。那边的客人看着都很沉稳,很少闲聊,大多安安静静听业务员介绍方案。”
“原来价位越高,场面反倒越安静。”周晓雨托着下巴,“三千档的场子,一屋子人,人声嗡嗡的,大家热热闹闹,像普通婚宴。三万、十万的场子,安安静静的,看着体面得多。”
“礼品档次也拉开差距了。”方慧补充,“低档位的赠品,就是图个热闹,实用就行,杯子、花瓶、普通纪念册。往上走,讲究的是质感、排面,礼盒、实木、紫砂、贵金属,是拿出去有分量的东西。”
周晓雨想起今晚见到的那些客人,又想起张美函,心里那种踏实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她还是庆幸自己选了礼仪岗,不用去劝任何人买保险,只是站在边上,做好分配给自己的活。
“张美函说,还有更高的,三十万、五十万,甚至上百万的专场。”她小声说,“不知道那些场子会是什么样子,奖品又会豪华到什么地步。”
方慧没有马上接话。她把湿毛巾叠好放在盆边,过了一会儿才说:“何姐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三千的场是吃饭,十万的场是办事。”
周晓雨怔了怔:“那三十万呢?”
方慧没答。
灯熄了。走廊里的应急灯幽幽亮着,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