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木马》赵茉含

23、掌掴 23.掌掴

　　23.掌掴
　　车灯一束接一束刺破荒坡浓稠的夜色。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陆续在坑边不远处停下。
　　张美函看见领头那人，脸上瞬间浮起一点轻快的笑意，全然没有方才在火坑边癫狂的模样。她扬着手，高声招呼：“杨爸！我在这里！”
　　话音刚落。
　　“啪——”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脆响在荒坡上炸开。在场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瞬间安静下来。
　　杨局胸口剧烈起伏，怒火几乎压不住，声音又沉又狠：“你疯了？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你的耳朵是摆设吗？！”
　　张美函被打得偏过脸。片刻之后，她慢慢把头抬起来，脸颊迅速浮起清晰的掌印，神色平静，没有委屈，也没有畏惧，就那样直直看着杨局。
　　“怎么，你处理不了？”她语气淡淡的，像只是在随口问一句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处理不了！”杨局几乎是吼出来的，眼底满是绝望和震怒，“你再这么闹下去，我连我自己都保不住！”
　　“你告诉我这算什么？我对外怎么圆？说这里突发山火？这鬼地方连一座山都没有！”
　　他伸手指向那处还在窜着火苗、不断飘出黑烟的深坑，火光映在他焦躁的脸上。这么大一个现场，这么多受害者，痕迹根本抹不干净，稍微一查就会露出马脚。
　　跟在他身后的陈副手站在半步外，脸色发白，一直没敢上来。
　　“杨局，”他小声说，“要不先让人把火压了……”
　　“压什么压！”杨局甩开他的手，“你现在下去压？你下去试试？”
　　陈副手退回去，不再说话。
　　张美函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张扬：“你怎么会处理不了。你手上握着一堆五百档的资源兜底。不对，三百档就足够摆平，哪里需要动到五百。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这是在威胁我？”杨局双目赤红，攥紧拳头，再次扬起胳膊，还要再打下去。
　　老王脚步一动，立刻侧身挡在张美函身前，肩膀稳稳隔开两人。
　　到这个地步，他不必再顾忌身份、顾忌分寸。他答应过要护着她。
　　张美函从老王身后探出半张脸，笑意还挂在嘴角：“谈不上威胁。我只是怕你被怒火冲昏头，思路不清醒罢了。”
　　杨局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她。
　　“那我实话跟你说。我保不住你。一个局长，根本没有你想象里那么大的能耐。”他说，“五户人家！你这是灭门惨案，你到底懂不懂这四个字的分量？一旦捅开，谁都兜不住！”
　　“嗯嗯。然后呢？”
　　张美函语气松弛，仿佛对方说的滔天罪责和自己无关。她轻轻弯了弯眼睛。
　　“不是有句话吗。人这一辈子，要么留名青史，要么遗臭万年。活一场，总得留下点什么，不是吗？”
　　她脸上没有半分悔意。烈火、人命、漫天的血腥味，好像都压不垮她心里那股执拗。
　　“精神病！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精神病！”杨局咬着牙，压抑不住地嘶吼，“当初你爬到我床上的时候，我就隐约察觉到了！我早知道你骨子里疯，可我万万没想到，你能疯到这种地步！”
　　张美函敛了笑意，安静看着他。
　　“我替你铺好这张网，给你牵来那么多人脉。”她说，“是我给你挣的钱还不够多？还是给你带来的利益，还不够大？”
　　杨局被她问得语塞，只剩满腔无力的暴怒，却再也落不下手。
　　老王静立在一旁，脊背绷得很紧。
　　他侧头看向身侧这个一身血污的小姑娘，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他见过她冷静运筹的样子，见过她在酒会里面不动声色控场的样子，也见过方才火坑边起舞的疯狂模样。
　　他忍不住去想，到底是怎样刺骨的恐惧与屈辱，一点点把她磨成现在这副模样。被绑架的那一晚，也许只是打开她疯魔的那把钥匙。
　　张美函扫了一眼还在燃烧的土坑，不再和他纠缠，轻轻开口：“我们走。”
　　说完，她转身，不再看杨局和身后一众赶来的人，径直往车子的方向走。
　　老王跟上她的脚步。两人一同融进晃动的车灯阴影里，把身后一地火光、焦臭，还有杨局无力的怒火，全都留在了这片荒坡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