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木马》赵茉含

16、安稳之下的暗流 16.安稳

　　16.安稳之下的暗流
　　“杨爸，可怎么办啊，我的东西都被没收了！”
　　张美函坐在沙发上，哭得那叫一个惨，纸巾揉了一地。
　　“美函啊，那点儿玩意要它干啥。没收就没收呗。”
　　“那不行。多没面子啊。”她抬起脸，眼睛红着，“不仅打我的脸，也打您的脸啊。”
　　她在保险公司做兼职，还在学院里面盘了一间格子铺。
　　格子铺在学院后街的二楼，一共十二个格子，租给同学卖化妆品、零食、手机壳、手工发卡。她自己占三个格子，剩下九个转租，一个月下来能有一千多块钱的进项，还能把学院里那些爱买东西的女生拢在一起，谁缺钱、谁爱面子、谁家里有背景，她都清楚。
　　之前一直顺顺当当没出过岔子。可这阵子工商突然上门核查，判定她的营业执照不合规，不允许售卖化妆品和零食，直接把货品全部暂扣了。
　　东西本身值不了多少钱，真赔了她也扛得住。可张美函过不了面子这一关。
　　“工商那边没人买保险吗？”
　　“有啊。但是不对路子。”她说，“这回您帮我出手摆平，我再让业务经理给他推保险去。放心，里子面子，都能给您挣回来。”
　　“你啊，一天……”杨局叹了口气。
　　杨局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总带着一种已经习惯发号施令的慢。他不是张美函的亲爹，是室友的父亲。当年她去室友家吃饭，一桌人里只有他看出来这姑娘“有点东西”。后来“杨爸”两个字就叫开了。
　　几番周旋，货品顺利拿回来了。工商那边给了个“整改后复检”的说法，格子铺换了执照，化妆品下架，零食留了两样。
　　可张美函心里半点敞亮的感觉都没有。
　　这两年靠着杨爸这层背书，再加上保险业务把各方人的利益缠在一起，她一直在这一圈人的顶层里游走，事事都拿捏得游刃有余。
　　或许正是一路太过顺遂，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最近总在她心底翻涌。
　　那天从工商所出来，她坐在车里没让老王开。老王是她出院以后招的司机，五十来岁，话少，开车稳，从不问去哪儿干什么。
　　“王叔，”她靠在座位上，“你这几天接我，有没有觉得哪儿不对？”
　　“哪儿不对？”
　　“学校门口。”
　　老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有一辆银灰的面包车，停了两天了。”他说，“昨天在西门，今天在南门。车牌我记下来了。”
　　张美函睁开眼。
　　“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是小贩。”老王说，“那条街上有卖水果的，也用面包车。”
　　“明天还停在那儿吗？”
　　“不知道。我明天早点过去看看。”
　　张美函没再说话。她低头把手机翻出来，一条一条看最近的短信，全是广告和快递。她把手机扣在腿上，眼睛看着窗外。
　　“王叔，你这车，能不能换一辆？”
　　“能。”
　　“换。明天就换。”
　　老王应了一声，没问为什么。
　　虽说心底揣着这份不安，日子倒也暂时相安无事。
　　周晓雨照旧按时过来做礼仪兼职。年后酒会的排期淡了不少，张美函跟她说，要等到五一前后单子才会重新多起来。周晓雨便放下心事，回归课堂安心上学。
　　日子一晃，又是一年元旦。
　　方慧突然主动找到了张美函。
　　约在一家咖啡馆的角落，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人。方慧穿着一件宽松的毛衣，围巾摘下来搭在椅背上。
　　“我怀孕了。”她开门见山。
　　“所以呢？”张美函神色平静。她了解方慧，不是莽撞不懂事的性子。
　　“我想问问姐……”
　　“你想问，根源是你心里害怕。”张美函打断她，“你来找我，是因为你本身就想把这个孩子留下来。”
　　方慧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生下来，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名分上的父亲，公开场合永远不能叫他爸爸。你私自把孩子留下，往后也随时有被抛下的风险。”张美函说，“未婚生子这条路，难走得很。”
　　“美函姐，谢谢你。”方慧抬眼看向她，眼里带着一点感激。
　　她清楚，这个女人靠着她们这群人维系人脉、赚取收益，编织一张细密的利益网。可她也清楚，这个人从来没有逼迫过谁，甚至还在小心翼翼护着周晓雨身上那份没被磨掉的天真。
　　“美函姐，我已经跟他说了。”
　　“哦？他怎么说？”
　　“他问我自己是什么想法。我如实说了。”方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说我先听他的。如果这会成为他的负担，我们就不要。可跟他这么久，不可能没有感情。如果只问我心里的选择，我想要这个孩子。”
　　她顿了顿：“他同意了。原先租给我住的那套别墅，他直接买下来，写的是我的名字，让我安心在里面待产。走的时候他跟我说，希望我能一直懂事下去。”
　　“行。既然决定好了。”张美函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听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幸福很难奢求，只求你好好活着。”
　　她把杯子往前推了推，声音平了下来。
　　“我们两个身份特殊。频繁碰面，他会疑心你是我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对你没有好处。往后，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
　　方慧的手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我明白。”
　　“还有别的事吗？”
　　“有。”方慧说，“李晓丽和我住在同一个小区。”
　　张美函抬眼。
　　“之前我去公司的时候见过她。那时候她已经被赎出去了，我们算是认识。”搬出去之后，方慧知晓了许多周晓雨接触不到的内情，“她从前行动不受管束，我偶遇过好几次，每次都低声念叨着骂你，整个人阴郁得吓人。”
　　“最近呢？”
　　“最近她心情很好。”方慧说，“上周我在小区门口看见她，换了新车，红色的。她还买了一个新包，挺贵的那种，拎着在快递柜那儿跟人聊天，笑得很大声。”
　　“她跟我说过一次话。”方慧补充，“她说，‘快了’。”
　　张美函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好，我知道了。”
　　她说完，拿起包站起来，没有再多问，转身离开了咖啡馆。
　　那天她在车上坐了很久，没有让老王开车。
　　“王叔，”她终于开口，“李晓丽最近心情很好。”
　　老王从后视镜里看她。
　　“你觉得她要干什么？”
　　老王想了想：“她被人赎出去，是靠伺候人换的。她要真是个知足的，就不会骂你骂了半年。”
　　“接着说。”
　　“她骂你，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落到今天，是你推的。”老王说，“这种人要出气，只能找你。她一个人做不了，就得借别人的手。”
　　张美函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很凉。
　　“那就等着。”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