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口》苏静檐

10、出院 今

　　今天拔掉引流瓶，处理好伤口，结清住院费用，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觉得不安又紧张
　　姚医生人很好，此刻她正在忙，一会儿就会帮我处理一下
　　我只需要耐心等待就可以了
　　可我的心又在盼望着什么呢
　　下一秒
　　沈医生出现在办公室了，他本来朝自己工位走去，看到我又立刻朝我走来，他走得很慢，面容里有些憔悴、紧张与不安，他不自信的眼神在我的脸上热切地探寻着答案
　　我的心又开始怦怦直跳

　　直到他停在我面前
　　我紧张到无法呼吸
　　我知道我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
　　切换成患者的视角从容地看待他了
　　现在看在眼里的，印在心里的，留在脑海里的全是白大褂底下作为男人的他——沈砚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几天前我还只把他当成白大褂下没有性别的人格
　　在手术台上光明磊落地维护
　　而现在，我非常清楚地感受到我会为这个男人脸红心跳紧张到不能自已

　　沈医生看着我，我知道他和我是同样的心情，他的眼里满是不舍与心痛
　　在这个挤满医生和患者的办公室里，我们俩就这样并肩站着，谁也不再说一个字

　　彩超室里，姚医生开始帮我处理伤口
　　这是我第二次走进这个房间，上次还是和沈医生
　　我刚解开衬衣扣子
　　沈医生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问姚医生是否需要帮忙
　　姚医生大概是看我尴尬，立刻很干脆地一口回绝了
　　沈医生只好关上门，我松了一口气，对姚医生好生感激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躲着沈医生，也不知道为什么既想见到他，又怕见到他
　　我只知道他现在和我的心情是一样的，可我又不知道我为何如此确定？
　　胸口的纱布第一次被取下来
　　第一次看到术后的伤疤
　　想到这个胸部曾经美好的样子
　　想到它曾经被一个陌生的男人无比珍视和珍惜地怜惜过
　　时至今日，我才后知后觉懂得，那天在这个彩超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汹涌的泪水在看到伤疤的那一刻奔涌而出，压抑已久的拉扯撕裂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
　　我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滋味，有难过，有伤心，有难堪，还有无处可逃，无处可躲，又无法面对现实的两难
　　姚医生被我吓了一跳，赶紧软语安慰，好不容易平息了情绪，一出门，沈医生竟然守候在门外关切地望着我——
　　他看到了我的眼泪
　　天呢！我不愿他看见我的痛苦、我的狼狈，正如我不愿他再看见我胸口那个丑陋的伤疤，我觉得我就像一个□□，接受了一个陌生男人的爱抚与温存！
　　而这份浸透复杂情绪的记忆将永远与这个伤疤，永远随着心跳停留在胸口上
　　直到我死
　　我已经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姚医生一句话没说快步走开了，我也不愿停留
　　彩超室门外，只剩下沈医生望着我的背影怅然若失

　　回到办公室，我哭红的眼睛，未干的泪痕，让我更加窘迫
　　姚医生又轻声安慰：“那个伤疤……”
　　可我一点都不能听到那两个字，不争气的泪水又夺眶而出
　　姚医生只好不说那两个字，“没事的，过几个月会变淡的，很轻看不出来。你知道吗，你很幸运，你刚来的时候，我们都做了最坏的打算，可是手术切片结果却是良性。这就是最大的幸运！”
　　姚医生说的对，都会过去的，我也会收拾好我的心情，回到我自己原本的生活中去，一切都会恢复如初

　　护士站，苏主任坐在我面前，他正火冒三丈，但是把他弄成这样的却不是我——而是“隔壁”那个新来的女患者，她总是用手机上的信息来质疑主任的合理专业的治疗建议
　　可是我依然焦虑不安，如坐针毡，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沈医生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紧张局促，他慢慢走向我，然后在苏主任面前伸出手拍了拍我的左肩说，“放心吧！”
　　我瞬间脑子一片空白
　　这个肢体接触，这句话，当着苏主任的面，沈医生一定是疯了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苏主任，可让我吃惊的是，苏主任居然像没看见一样，一言不发
　　我的脑子更懵了
　　这是怎么回事？
　　手术前苏主任还因为我们聊天氛围太融洽而严肃，今天怎么肢体接触都不管了？
　　还是说这个动作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我太敏感了，多想了？
　　苏主任递给刚打印好的切片检测报告，我吓得立刻从凳子上弹射起来双手接住，赶紧转移到护士那边很快办理好了出院手续

　　沈医生关切地问我，“伤口都处理好了吗，要不要我再帮你看一看？”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慌乱地说，“都处理好了。”
　　沈医生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他没再说什么

　　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走吧”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直接砸到我的心上，走吧，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字，砸得我喘不过气来，又觉得浑身燥热！
　　我点点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就是我们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