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骨藏锋》一***兔

6、风雪夜，朱门深似海 慕琬若深吸

　　慕琬若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抬手叩门。
　　"咚、咚、咚。"
　　铜环撞击门板，声音闷闷的。
　　等了片刻，角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四十来岁，三角眼，两撇鼠须，穿着件青布棉袍，腰间挂着一串钥匙，一看就是个有头脸的门房。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单薄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往下一撇。
　　"哪儿来的？"
　　"我是肃宁县武典史的女儿，武柳儿。来投奔我姑母，周家二夫人的。"
　　门房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了一声。
　　"又来一个。"
　　他摇摇头，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小丫头，你这话说得可不对。咱们二夫人娘家姓武是不假，可人家是书香门第，你莫不是弄错了，还是听了什么不相干的话，跑这儿来打秋风？"
　　"我没有弄错。"慕琬若往前凑了半步，"我父亲武典史，去年秋因为河堤坍塌一事获罪。我姑母——"
　　"行了行了。"门房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这些话留着跟别人说去。今儿个老夫人带着女眷们去西山报国寺礼佛了，三日后才回来，府里没人见你。"
　　他作势要关门。
　　慕琬若一把抵住门板。
　　"那我能不能进去等？"
　　门房用力往外推。
　　"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门房脸色沉了下来，"这可是周大人府上，二品老太爷留下的宅子，你一个来历不明的乡下丫头想进就进？别说府里没人见你，就算二夫人在，你这样子，也得先在大门房登了记，等上头发了话才能放你进去。你以为这是你家灶房呢？"
　　他使劲一推，慕琬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角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铜环在门板上晃了两下，发出空洞的响声。
　　慕琬若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心里涌上一股绝望。
　　雪不知什么时候下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上、鼻尖上、肩头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她想起武柳儿说过的话——
　　"姑母是家里的嫡长女，虽说和父亲不亲，但到底血脉相连，而且听说当年祖父为了操办她的婚事，几乎把家底掏空了，总归是有亲情在的……"
　　武柳儿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是有光的。她以为到了京城，进了这扇门，就有人帮她。
　　可这扇门，连开都不肯开。
　　慕琬若站在雪地里，风刮过来，卷着雪粒子往脖子里钻。她把衣领竖起来，缩了缩脖子，但那点布料挡不住什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慕琬若叹了口气，哈出一口白气，很快就被风吹散了，看来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雪已经积了半寸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身上没有钱，肚子是空的，天越来越黑，雪越来越大。京城这么大的地方，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
　　但慕琬若只能走。
　　因为她知道，停下来，就会死。
　　天彻底黑了。
　　雪还在下，风更紧了，慕琬若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脚底下已经没了知觉。
　　她忽然冒出来一个想法：如果今晚就这么死了呢？
　　冻死在这条街上，倒也干净。
　　不用再想怎么进周家的大门，不用再想怎么替武柳儿申冤，不用再想怎么杀回那个侯府为娘亲报仇。
　　什么都不用想了。
　　就这样倒在雪地里，闭眼，睡过去。
　　是不是……也算一种解脱？
　　慕琬若停住脚步，低头看着地上自己被雪盖住的脚印。
　　一步一个坑，坑里积着雪水，很快又被新雪填平。就像她走过的路，每一步都很用力，但什么都没留下。
　　可是，她不甘心。
　　凭什么是她死？
　　凭什么是她娘死？
　　凭什么是武柳儿死在杏儿旁边，连个像样的坟都没有？
　　凭什么那些人——侯府里的人、盐运使衙门里的人、把武典史推出去做替罪羊的人——他们还好好地活着，坐在暖和的屋子里，吃着热的饭菜，连一丝愧疚都没有？
　　她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慕琬若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条街她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就留意过——闹中取静，胡同不宽，但两侧的宅子一座比一座气派。
　　能在京城内城占着这样位置的，都不是寻常人家。周家尚且如此，隔壁左右只会更了不得。
　　她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能见度越来越低，前方出现了一座府邸，比周家还要大上一倍不止。
　　门楼高耸，五开间的阔面，门前两尊汉白玉狮子，比周家的青石狮子高出两头不止。门前空场宽阔，铺着青石板，此刻已经被雪盖了一层白毯。
　　她眯着眼，辨认门楣上的匾额。
　　四个大字——
　　荣亲王府。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荣亲王？她平时十分留意京城的信息，知道这荣亲王当今圣上的第六子，据说今年二十出头，封地在京畿，府邸就在天子脚下。
　　现在——
　　慕琬若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
　　周家在这条街上，王府也在这条街上，两家是邻居。
　　邻居。
　　邻居就意味着，王府的人认识周家的人。王府的门房，不可能不知道隔壁住的是谁。
　　如果她倒在王府门口……
　　王府的人总不能把她一个"晕倒在自家门前，投奔邻居"的姑娘扔在雪地里不管。
　　至少会把她送到隔壁周家去。
　　而周家，就算再不情愿，当着王府人的面，也不可能把一个昏迷的"远亲"直接扔出来。
　　这是一个赌。
　　赌王府的人心没那么冷。
　　赌周家的人面子上过得去。
　　赌自己的命，还能再撑一把。
　　慕琬若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王府门前的台阶。
　　两个值守的护卫看了她一眼，"什么人？"
　　"我……我是来周府投亲的。"慕琬若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嘴唇紫得发黑，"我……我找不到地方……"
　　一个护卫指着那头："周府在隔壁，你走错门了。去去去，别在我们这儿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