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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苦命人,隔布赠余生 慕琬若怔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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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琬若怔住了。
她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姑娘,只见她脸色灰白,眼下两团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浅。
确实是疫病的症状。
可她第一反应不是求救,不是哭喊,而是退后两步,提醒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不要靠近。
"你……"慕琬若嗓子发紧,"不能治了吗?"
姑娘苦笑了一下。
"大夫说,杏儿的病已经拖了太久,到这儿才看,晚了。我……我也不指望了。与其像杏儿那样受罪,不如……"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她转过头,看着草席上那张乌青的脸,眼眶又红了。
"我叫武柳儿,杏儿跟了我八年。我爹出事前,她是家里最快活的丫头,整天叽叽喳喳的,现在……"
她没再说下去。
风穿过槐树的枝叶,沙沙响。
慕琬若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武柳儿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声音很低,像说给风听,又像说给自己听。
"我是北直隶河间府肃宁县人。我爹……是个小官,典史,从九品,管着县里缉捕的事。前阵子秋雨大,河堤塌了一段,淹了两个村子。上头要追责,就把我爹推出去做了替罪羊。抄家,斩首,"
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读一份公文,"我和丫鬟杏儿那天正好在城外宝光寺上香,躲过了一劫。"
武柳儿低下头,手指抠着地上的土。
"本来想去京城投奔姑母的。我姑母嫁的是京城里一个五品官,姓周,任大理寺评事。我原想着……到了京城,求姑母、姑父帮着给爹申冤。可我自己什么都不会,一路上全靠杏儿撑着。现在杏儿也没了,我……"
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其实也不是什么坚强、机灵的人,走到这里已经是强撑了,现在眼看着也是活不成了。我爹娘冤死,一家人……注定是枉死了。"
她说完,缓缓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膝盖上。
慕琬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用布隔着的银子包,又看了看武柳儿,这个姑娘和她一样,都是被这个世界碾碎了的人。
不同的是,武柳儿已经认命了。
而她没有。
她迈步上前,蹲下来,直视着武柳儿的眼睛。
"你姑母是周延庆周评事的夫人?"
武柳儿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慕琬若深吸一口气。
"你父亲的冤,我可以替你申。"
武柳儿瞪大了眼睛,嘴唇颤了颤:"你……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慕琬若打断她,"重要的是,我亦有求于你。"
慕琬若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你告诉我,你父亲到底冤在哪里,我来替你走完这条路。"
武柳儿呆呆地看着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过了很久,她慢慢地、慢慢地跪直了身子,对着慕琬若重重磕了三个头。
"小哥……"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泪,但眼神变了,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忽然散了一些,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来,"我什么都告诉你。你一定要……"
"我一定。"
那天下午,慕琬若将武柳儿和杏儿葬在了那棵歪脖子槐树下。
武柳儿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家里的地址、父亲的名字、冤情的始末一点一点讲给了她。
然后她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慕琬若站在坟前,久久伫立。
她弯腰拾起地上那包银子——隔着布,沉甸甸的。
然后她转身,朝着北方,大步走去。
这一次,她不再是慕琬若。
她是武柳儿。
北直隶河间府肃宁县人氏,赴京投亲,替父申冤。
有了武柳儿的路引,慕琬若的路走得顺畅了许多。
典史之女赴京投亲,这个身份在沿途各县的关卡前经得起问,武柳儿的父亲虽已被定为死罪,但抄家斩首的文书尚未传达到各地州县,路引上的官印也确是真货。
一路北上,秋尽冬来。
慕琬若走了一个多月。
翻过最后一道山岭的时候,北风里已经夹了冰碴子。
远远望见京城城墙的那一刻,她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不是激动,是累的。
这一个多月里,她白天赶路,夜里缩在驿站外的屋檐下或是荒废的土地庙里。
偶尔运气好,能蹭到赶车人的热汤剩饭,运气不好,就啃两口干饼,就着雪水咽下去。
脚上的布鞋磨穿了底,她用稻草绑了两层,走起来沙沙响。
但总算是到了。
进了城,她才再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京城的冬天"。
江南的冬是湿冷的,像一块浸了水的布贴在身上,怎么都焐不热。
而京城的冬是干的、硬的、锋利的,北风卷着雪粒子从胡同里横扫过来,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割。
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实的皮裘,行色匆匆,没有人多看她这个一身破烂灰布衫的"小少年"一眼。
慕琬若摸了摸怀里,银子早就用光了。
最后两块铜板在今天早上买了两个炊饼,现在也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胃里又开始泛酸水。
身上的衣服倒是干净的,好在武柳儿当初给她留下的那身藕荷色褙子和裙子她一直没扔,洗干净叠好放在包袱里,此刻她换上了女装,虽然单薄,但至少看不出脏污。
快了。
再走两条街就到了。
她按照武柳儿临终前说的地址,一路问到了宣武门内的一条胡同。
两侧都是高墙大院,朱漆大门,石狮子蹲在门墩上,威风凛凛。
雪落在瓦片上,厚厚的一层,把那些飞檐翘角衬得更加肃穆庄严。
慕琬若走到那扇门前,仰起头。
门楼很高,三开间的门脸,门前立着一对青石狮子,比她在江南见过的任何一家府邸都要气派。门楣上挂着匾额,黑底金字——"周府"二字笔力遒劲。
这就是武柳儿口中那个"京城里五品官"的家?
这么气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