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忘》姜阿

2、江南异乡，物是人非 第三章江南

　　第三章江南异乡，物是人非

　　不知昏睡了多少个昼夜。

　　沈明栀是被一阵呛人的药味熏醒的。

　　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她费力掀开一条缝，入目全然不是沈府熟悉的雕梁画栋。房内陈设清雅，幔帐是素净的湖蓝色，鼻尖萦绕着水汽与草药混杂的陌生气息。周遭的一切，皆是全然陌生的模样。

　　身下是柔软的锦褥，浑身酸软无力，四肢沉甸甸提不起半点力气。孤身在全然陌生的地方，看不见一张熟识的面孔，恐惧顺着心底慢慢往上爬，委屈与难过堵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情绪翻涌之间，喉咙一阵发痒，她控制不住，低低地咳嗽起来。

　　屏风外正坐着打理事物的妇人听见屋内的咳嗽声，脚步立刻匆匆走近。

　　妇人撩开绣着兰草的屏风，一眼便看见榻上睁着眼的小小孩童，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惊喜。她快步走到床边，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刚刚苏醒的孩子，一边伸手拢了拢她身上的薄被，一边转头朝外吩咐下人，速速去请大夫过来。

　　“这……是……哪……里？”

　　沈明栀费力开口。毒药灼伤了她的咽喉，嗓音粗粝沙哑，干涩得好似年迈老者，听来格外怪异。

　　妇人闻言连忙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柔声劝阻：“好孩子，身子还没有养好，切莫多说话，费嗓子。”

　　说罢，小心翼翼将她半扶起来，背后垫上软靠枕。

　　“这里是江南姑苏，沈家人将你托付到我这里。往后过去的事，能忘便忘了吧。”妇人目光温和，“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母亲。”

　　说完，她转身取来两样物件。一封封得妥帖的书信，还有一只温润莹白的祖传玉镯。

　　那是沈明栀亲生母亲亲笔写下的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里行间满是不得已的别离与刻骨牵挂。那只玉镯，更是自沈家代代相传，是母亲贴身之物。

　　看见熟悉的笔迹，看见那只曾经无数次抚摸过的手镯，积压在心底的惶恐、委屈、思念瞬间决堤。小小年纪的沈明栀再也绷不住，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失声痛哭。

　　可她身子本就被剧毒损伤，没有哭多久，便只觉得一阵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涌着恶心难受，脑袋昏沉沉的。

　　妇人见她这般模样，满心怜惜，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中，一手慢慢顺着她的后背安抚。

　　“苦了你了。”她低声轻拍着孩子的脊背，“往后我定会待你如同亲生孩儿。只是有一桩，你的身世万万不可对外人提起半分。若是被那些歹人得到风声，杀祸便会再次寻上门来，你的性命便岌岌可危。”

　　沈明栀埋在妇人的衣襟间，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嘶哑的哭声闷闷地埋在布料之中。

　　故土远隔千山万水，昔日沈家小女的身份，从这一刻起，便要死死埋藏起来。

　　她留在姑苏这座温柔水乡，带着一身难以根除的旧疾，开始一段全然陌生的人生。而千里之外的京城，血海深仇，仍在静静蛰伏。

　　不多时，被遣去的下人便领着大夫匆匆赶来。

　　老大夫背着药箱，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搭住沈明栀的腕脉，凝神许久，又翻看了从京城一并捎来的药方，反复比对斟酌，最后缓缓摇了摇头。

　　“京城来的方子用药周全，处处顾着孩子受损的经脉，已是上上之策。”老大夫捋着胡须，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体内残留的余毒已经无法彻底拔除，没有别的捷径，往后只能循着这个底子，随季节、随她身体状况慢慢调方，日日静养。咽喉也是毒素灼伤所致，无法速效医治，假以时日慢慢将养，嗓音方能一点点好转。”

　　这话，和京中御医的论断如出一辙。想要痊愈，全靠岁月慢慢磨。

　　大夫写下几张调理的加减方子，反复叮嘱起居、饮食忌讳，便起身告辞。

　　屋内只剩下沈明栀与收留她的这位妇人。

　　妇人脸上并无半分为钱财算计的神色。摄政王当年于她家有救命大恩，家中家底殷实富足，良田商号皆有，并不愁银钱开销，收留孩子纯粹是报恩之心，从没有过苛待、拿好处的念头。

　　她坐在榻沿，看着面色依旧苍白的沈明栀，轻声同她讲起家里面的人，也好叫这初来的孩子心里有个数。

　　“咱们家人口不算少。我膝下有两个儿子，大的那两个性子不成器，贪玩好乐，读书立业都不怎么上心。还有一个幼子，天资聪慧，一心向学，如今拜在山中一位极难求得的得道高人门下修行求学，常年居于山上，不常归家。另外我还有个嫡女，眼界开阔，遇事有大局，行事沉稳通透。府里还有两位庶出的弟妹，一女一子，性子皆是温厚和善，不会欺辱于人。”

　　妇人细细把家中各人的情况娓娓道来，意在叫沈明栀不必满心戒备。

　　“往后你便同他们一处过日子，安心在此栖身。只是切记，万万不可吐露自己的来历。”她再次郑重嘱咐，“万一风声泄露，千里之外也躲不过祸事。”

　　沈明栀半靠在软枕上，喉咙依旧干涩发疼，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陌生的姑苏宅院，一群素未谋面的家人。她身上带着洗不去的余毒，喉咙沙哑难言，被迫掩埋自己的过往。

　　千里之外的京城，是回不去的故土，是藏着思念，也藏着血海深仇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