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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堂 “铮铮,哥 ...

  •   南境溽暑最是搅人脾脏。

      舫船一路北上,出了江南港汊,渐入淮河水道。再转汴河时,天色忽然压低,河面起了凉风。

      随崔令铄一起回京的,还有船上数十箱药材,实在难伺候。

      如黄精性娇,她须得将药匣搬到舱窗近处,时时借河风翻晒。川芎,白芷,藁本一类则要时常揭开药笼,使湿气散去,免得走了辛散药性。

      她忙活了半天总算得空歇下,倚着舱窗看见河面水烟腾起,只觉胸臆一松,整个人仿佛都活泛了过来。

      折羞跟着这位主子已是第九个年头,前头还有一位叫折颜的贴身女使,最是忠心护主的,但不知是不是这名字起得不好,竟成了谶语,玲珑姣好的一个人儿,死在了一年前的那场大雪里。

      南境不常下雪,洞潭水汽蒸郁,更是多年难见一回白,人都说得是生了什么翻江倒海的大事,引得雪龙王也来这地界瞧热闹,才赐了洞潭一场未若柳絮因风起的大雪压城。

      洞潭名门蔺氏一门三房,两房都折了进去,留悬济堂一枝独秀。

      十几年前从汴京领回来的三姑娘崔令铄,从后院一路杀上堂前,收拢人心,独揽大权,硬生生将悬济堂经营成民间首屈一指的医家名门。

      这一脉唯一的子嗣蔺棠,于岐黄之术上无甚造诣,偌大家业,就全落在她一个人手里。

      那些日子明争暗斗,不知流了多少血,崔令铄二八年华尚未及笄,依蔺家旧例,仍只称一声少堂主。待回本家行过笄礼,便可名正言顺地称堂主了。

      好雪白惨惨地压进蔺氏正院时,新当家的少堂主正亲操一把刻锤,叮叮当当地往一方如意钮牙章上敲自己的名字。

      折羞想起,那神情与几天前收到崔家传信时一般无二。

      信中说大姑娘正议亲,二姑娘又病起来,家中人手不多,便不来码头接了,叫三姑娘到了便自己家来,若是需要人搬搬扛扛的,也只管雇了人去,事后再去大娘子那支取银子便罢。

      崔令铄听闻,把信纸烧了个干净,埋在香灰底下,只吩咐下人不必理会,按原计划回悬济堂汴京分号去。

      少堂主不当回事儿是没错的,乌泱泱的一家子什么牛鬼蛇神,不过是少堂主手里敲凿挫弄的玩意儿罢了,叫它成方不敢成圆的,又是一团浊气,怕还不如那一方如意钮牙章洁净呢。

      崔令铄见折羞那副气急的表情就想笑,在船上还忍得住,下了船见真没崔家的人来接,一壶沸水就已然咕噜噜顶盖了,又撞上虹桥上的那档子事,送走尚家车马把那不识好歹的五姑娘救下,却换来一顿劈头盖脸时,折羞已然骂起来了。

      “呸!什么东西!”

      崔令铄笑得前仰后合,凭几险些震歪三分。

      “你既知崔家未必待见我,又早晓得我出洞潭十二年不曾回京。人家尚且有亲上加亲,我却是外上添外了,何必动气呢。”

      在洞潭那些年,家中也只逢岁暮年节,循例遣人捎来一封家书,并几样绢帛,香药,蜜饯之类的年礼,不过是照着礼数走一遭,并无多少真心。

      起初几年,崔令铄还会回信,细细写近况,问父母安好,可信大多如石沉水底。

      再后来,悬济堂一房受人打压,她与这一房仅剩的子嗣蔺棠两个自顾不暇,见招拆招,哪里还有余力去念那个家,如此一年拖过一年,同崔家的往来就渐渐断了。

      “既是外上添外,少堂主原也不该管她。她倒好,先是故意惊了陈家哥儿的马,只为搅黄自家大姐姐的婚事。谁知旋遭其报,转头便冲了尚家的油壁车。那车上坐的可是金尊玉贵的人物,好悬没被颠下来!若不是少堂主眼疾手快,叫人扯住帷幔,不叫贵人丑态被外头瞧见,回头尚娘子往她姐姐跟前一哭,这桩胡闹官司只怕就要闹到官家跟前去了。偏她还不知好歹。少堂主救了她一命,她反倒神气起来,颐指气使的,那张嘴也没个干净的……”

      前几年她掌管蔺氏大权,坐大悬济堂,倒是收到过二哥哥的几封信,听说家里姐妹兄弟几个的近况。

      大姐姐议亲屡屡不成,二哥哥赴举也接连失意。大娘子倒不曾因此苛责二哥哥,只一味为大姐姐的亲事发愁。细想来也不难明白,前头的女儿若能许个体面人家,待她亲生的五妹妹及笄议亲时,门楣声势总归要好看些。

      虽听说五妹妹性情骄纵,叫人颇为头疼,但也不曾听闻她与那处处忍让的大姐姐有何嫌隙,今日是为何冲陈循马车,坏她姻缘?

      炉烟聘婷而起,袅娜生香,崔令铄将靠几往里头推了推,给自己挪出一个足以侧躺的空儿,歪着睡去了。

      车内焚着一味雪中春信,早些年她还是孩子时,悬济堂这一脉的堂主最不喜这香,说里头有一味回鹘香附子,颇有妖异之气。记得有一年上元,灯山高起,彩结楼阁。她与族中几个孩子结伴去射灯虎。洞潭素产螃蟹,那年灯市的上等彩,正是一盏做工极巧的螃蟹灯。她拿这赢来的灯跟向春堂家的六娘换了一小盒雪中春信,谁知次日堂主入院,才过廊下便闻见香气,当即变了脸色,她一刻不敢留,连香带盒丢出去,又通了好一阵子风。往后半旬,在堂主面前背千金方时,她都卯足了劲儿比其他孩子多背出足足十页有余,生怕堂主生她的气。

      说到不受待见,五姑娘如何闹将起来,都不如她幼时寄人篱下时来得憋闷,她如何就会放在心上呢?

      如今再难过的的日子也好过起来,那一家子唯一让她略有惦记的,只剩一母同胞的三姐姐。

      据说她身子一向不好,也不知如今是个什么情形。

      雪中春信脱出个梅花样,焚第一瓣时吩咐折羡送崔令熹归家去,如今第四瓣已掉,马车压过马行街,再转个弯便是悬济堂留在汴京的分号,崔令铄叫折羞将罗帷掖紧些,想着待到第五瓣焚落,折羡带回的消息就该到了。

      舫船入东水门,泊州桥河岸,岸上车马成列,仆役候众。

      蔺棠赴京应举,先她几月抵京,如今已将药堂一应收拾妥当,叫随从候在此处,吩咐说若是少堂主被崔家抢了去,莫需言语,只管动手。

      下了船换乘油壁车,随从递上一封薛涛笺,旖粉点点,香痕犹新,上书:

      【铮铮卿卿,汴京近日雨水连绵,兄已命人于车中置薰笼一具,爇以温和香药,略辟湿秽。

      卿宜早归,吾倚门久望,几成痴矣。】

      崔令铄悠悠醒转,一路从码头晃至祅庙斜街,刚下船接到的那封腻煞人的薛涛笺,早就和香一起零落成灰烧了个干净。

      车在悬济堂前停稳,崔令铄挑帘下来。

      一半百老伯正给乌木牌匾上的大字描金,见一清瘦娘子在门口住脚,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

      祝伯在汴京分号做了十几年掌柜,月前便得了传信,说少堂主要来京中长住,于是从药柜账册到后院铺陈,早领人翻检收拾了几遭。

      他不曾见过那位传闻中的新主子,只从棠公子口中听过,说她气度不凡,吐纳如兰,是神仙人物。

      悬济堂这些年的名号越做越大,祝伯想着,合该是金尊玉贵,举止安徐的世家娘子样罢。

      可来人眉目清俊,似春山早露,鼻梁峭直,眉骨亦生得分明,中原人鲜少见这般深秀的轮廓。头上只簪一支玉钗,通身再无繁饰,却显得清贵非常。

      祝伯叫她眼风轻轻一扫,腰先弯了下去,口里还未及问候,人已趋步相随,引着她往堂中去了。

      崔令铄下了披风,领一众人穿过堂前,对身边引路老者道:“祝伯在汴京住了五十年,在悬济堂也有近二十年。医家治病救人尚且不论贵贱出身,我初来乍到唤一声前辈,您也受得起。”

      “少堂主折煞我了。”

      “您受着,自有我日后请教的时候。我这人惯常有话直说的——堂前经营诸事,仍照旧例由您料理,每月将出入账目誊录一册送与折羞,她精于簿算,心细如发,若有欺瞒病家,侵蚀柜上,以陈充良,借诊病之便谋私取利者,便不必顾念旧情,统统打发出去,该报官报官,该下狱下狱。”

      祝伯连声应是:“那是自然,我已在悬济堂十数年,规矩我都懂。”

      不知不觉间已路过堂前,绕过顶天立地的百眼药柜,穿过后头的月洞门,便是晒药的小院,崔令铄停在廊下,抚过悬吊晾晒的药筛。

      小厮一趟趟搬药材,几个药童翻看竹匾上晾晒的茯苓片,见她来,齐齐颔首行礼。

      崔令铄软下声音:“今日辛苦,将药材粗粗归置好,便叫大家早早归家罢。祝伯,将堂中如今共有几位坐堂大夫,各擅何科,病案如何分派的册子给我看完,你也回家罢。”

      祝伯早有预备,闻言忙从怀中取出一本坐堂簿,双手递了过去。

      崔令铄接来,且走且翻,见他仍跟在身后,约莫是方才一番话将人骇住了,正欲缓声宽慰几句,忽见他走动间一腿微蹇,这才蓦地想起眼前人究竟是谁。

      她合上册子,笑道:“听闻祝伯家大哥儿功课一向好,过几日便要放榜了,我还等着瞧一场榜下捉婿的热闹呢。祝伯可得把人看紧些,莫叫哪家眼疾手快,当街捉了去,晚上便稀里糊涂拜堂入洞房了。”

      祝伯先是一怔,继而受宠若惊,连连摆手道:“那不成器的浑小子,哪里值得少堂主这样惦记!”说到这里,眼圈倒先红了一层,“他那双腿能有今日,全仗少堂主悬壶济世。若非您当年隔着千山万水替他辨症开方,别说考,只怕连贡院的门都摸不着!”

      崔令铄笑眼盈盈,只觉祝伯不像先前那般拘谨了,说了一通感谢的话,还不忘提一嘴蔺棠——

      “再说榜下捉婿,也得看个脸不是,瞧容貌论品行,得是少堂主谨慎着拉住棠公子,别叫人抢走了才是!”

      崔令铄想起蔺棠,眼角眉梢荡起一抹浅笑。

      他才不会跟别人走呢。

      她刚被送到蔺家那几年,三房争掌家大权刀光剑影你死我活,大房存仁堂端一副宁立长不立贤的架子颐指气使,二房向春堂医术精湛却敝帚自珍,三房才是他们悬济堂——子嗣凋零到只剩蔺棠这个只会鼓捣珠翠钗环,犀玉玩器的废物。

      起初几年倒还安稳,蔺家上下谁也不曾将偏处一隅的三房放在眼中。

      直到大房二房相争日久,两败俱伤,好巧不巧外头来的崔令铄显出冠绝同侪的天资,三房才如枯木逢春,渐有起色。

      后来蔺棠之母一夕暴亡,老堂主顽疾缠身,重担全压在两个孩子身上,没了长辈庇佑,就只能由着大房二房欺负。

      那些年的冬天都格外寒冷,有好几次崔令铄都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些搓磨下,睁开眼就是白惨惨的天光,让她觉得阴曹地府也许就是这样一片白的。

      只有与蔺棠肌肤相贴的温度才让她生出几分尚存人世的实感。

      蔺棠是不同的,是亲人是哥哥,是任何事都能做的腹心手足。

      祝伯退下时,崔令铄已经走到最深的院落。

      青砖小院,廊下已挂起竹帘,石阶旁摆着两盆半开的秋海棠。

      蔺棠显然是照着她旧日的习惯收拾的——东窗下安书案,西面就置榻。书案边是书架,上头放满她常看的医书,就连在洞潭时她常用来装药渣的青瓷钵和铜金小秤,蔺棠也在汴京为她寻来了一模一样的,端正摆在一边。

      门侧仿旧制,架了一方台座小榻,离地尺许,上铺细席,倚门便可闲坐。

      洞潭夏天的太阳暖烘烘的,却不烤人。崔令铄从前最爱抱着医书坐在那,一面晒太阳,一面看蔺棠在树下温书。

      折羞已不知何时离开,院落里只剩她一人,风带起一阵清香。

      她感觉自己被人从身后轻轻抱住。

      “铮铮,哥哥想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入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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