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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看 她离家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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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正一刻,那人还没来。
崔令瑶端坐在堂屋,手里帕子绞紧又松开,残荷听雨纹已然成了摧枯拉朽的怒雨号风,墨沉沉地压着泛白的指尖。
今早五妹妹打发人来,说前儿个从大姑娘这里借去的一件白玉禁步,不留神磕破了一角。五姑娘心中过意不去,特意寻了七宝楼的匠人补了,方才送来,因此迟了些日子。
来传话的是个婆子,又领着两个小丫头。把东西交到素悬手里,只管絮絮地说,那七宝楼原是五姑娘前些时日同韦衙内家小姐出城游春时听人提起的,说是几位官家小姐闲话间荐的。近来汴京城里,倒像新兴起的一处好手艺。
说到末了,那婆子又自觉多话,带着几分得意似的笑道:“大姑娘素日深居内院,又不大爱出门,近来日子又忙着议亲,这些外头的新鲜去处不知道,也是有的。”
崔令瑶一向是个温吞性子,由得那婆子在那里夸说他们家姑娘如何如何在官家小姐里头得脸,也只低头将手里的白玉禁步翻来覆去细看了一回。半晌,方轻声对侍立一旁的素悬道:“包禁步的帕子,原不是这残荷听雨的纹样。”
素悬听了,便抬眼看那婆子,道:“这却奇了。前儿送去时明明包的是一方月白绢帕,角上绣着折枝海棠,怎么转眼倒成了残荷听雨?”
那婆子面上便有些讪讪的,只说匠人补玉时怕磕碰,另寻帕子包了。素悬听了冷笑一声,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两下里你一句我一句,虽不曾明着争执,话里却尽是机锋。
那婆子见讨不得便宜,只得草草一福身,把帕子一甩,带着两个丫头转身去了。临出门时,还低低嘟囔一句:“倒是小家子气。”
这话倒也不假。
翰林医官尚药御奉崔辙崔大人家的大姑娘,素来见识不甚开阔,举止间又带着几分小门小户气,在汴京城官家闺秀里头早有名声。早年她倒也常去斗宝会,同京中闺秀消遣取乐。只是有一回席间不识得一件古玩,被哪家小姐当众取笑了几句,自此便渐渐不大去了。
家里大姑娘亲事迟迟未定,底下几个姑娘更无从出头。大娘子郑氏为此愁得紧,日日在三清真人像前焚香叩拜。可那些媒人仍旧兴冲冲登门,见了人,两边周旋几日,没法子了说得几句告罪的话,讪讪而退。
巳正二刻,屋子里静得叫她几乎听见水痕划过铜镀镂刻的声响。
大娘子郑氏端坐一旁,面上不辨晦明。若在平日,叫她这样好等,早已发作起来,如今却像是为了大姑娘的婚事,便是再心高气傲,也只得耐着性子等下去。
崔令瑶一张白净的釉面脸像回窑似的烧得通红,磨蹭了半天只吐出一句;“大娘子,不如我先回去吧,想必今天又不成了。”
郑氏见她这般模样,心下早认定今日这面子多半是要丢了的,若连人面也见不着更是吃亏,因而冷着脸说道:“前头与你说过,某某六品官家的长子,约在某宴上相看一眼,你偏扭扭捏捏不肯去。好容易见了面,人家是个话多的,你倒好,偏与他论起夜市上卖的旋煎羊白肠旋炙猪皮肉,又是宰羊又是劁猪的,把人吓得不轻,转眼就躲了。后来又有媒人上门,说你父亲翰林医官院的同僚温大人家翡哥儿正当年纪,品貌才情比前头那人不知强出多少。谁知你偏生红翠满身,在人家跟前晃来晃去,倒叫人看了笑话,人家自然不曾相中,这也只得作罢。今日这一桩,你若再往后躲,可是不能了。”
几日前媒人上门,却说是姓孙的,是汴京城里有名的撮合山,一张嘴能说得天花乱坠,顽石点头。受陈循之托来应家提亲,自是抖擞精神,要显一显手段。
按说陈家在朝中虽不甚显扬,却也算得清流门第。陈瑞常官居六品承议郎,长子陈循进士及第,如今在秘书省供职。应家虽常在御前行走,说到底御医不过技艺之官,终究不入士大夫之列。若论门第,应家得结陈氏这一门亲事,已算是高攀了。
崔令瑶撇了撇嘴,道:“前些日子四妹妹来信,说自洞潭一路乘船,不日便要家来。我想着她素来贪嘴,那旋炙猪皮肉是近年京里时兴的小食,她在外头想必吃不着。外头铺子里的又怕不干净,我便学了来,原想做与她尝尝。”
郑氏两眼一黑恨不得要晕过去:“你倒惦记起她来了!她离家十年,可曾往家里递过一纸半字?既十年不念这个家,如今回来了,又能同你有多少情分?三丫头才是人家的亲姐姐,便真要认姐妹,也轮得到你拿几片猪皮肉去买她的好?”
郑氏一想起三姑娘就头疼。
那丫头虽病骨支离却不安分,她身为当家主母,偶有一句半句不中她意,便少不得被明讥暗刺一番。小小年纪偏还惦记着插手中馈,主君怜她自幼失母,也纵她胡闹。
一个三姑娘已叫她难以周全,如今又添个四姑娘回来。一母所出的亲姊妹声气相通,日后这内宅之中,只怕更没她安稳立足的余地了。
当年她做续弦进应家时,前头早逝的大郑氏已留下一子襄一女令瑶。后院的柳小娘又将临盆,正指望着肚里那个孩子,好往正房里挤一挤。谁知一顶轿子忽然抬进门来,偏把小郑氏这个续弦迎进了府。
柳小娘气得在屋里哭了三日,满院子乱作一团。管事婆子急得团团转,一会儿说要请郎中,一会儿又说怕惊动胎气,吵嚷了三日也没个定夺。
她郑韦衷可和前头那唯唯诺诺的嫡姐大郑氏不一样,虽然同样出身江南富商,可她是家里生意正兴旺时落地的孩子,又是幺女,宠惯了的性子发作起来,莫说柳小娘,便是连人带肚里那个孩子一并打发出去,她也是做得出来的。
“大姐姐幼时家中尚未中兴,嫁过来了官人也未遇时,养出你这个小家子气,这么多年也竟还没改?”
崔令瑶被数落得只会囫囵点头,耳朵里虽听着,心思却早飘开了,后头那些话竟一句也没入耳。她只想起前些日子被五妹妹昧下的那方折枝海棠帕子。
宫里尚美人正得宠,官家特意为她在院中种满西府海棠。一时之间,汴京城里凡闺阁针黹,绫罗纹样,都兴起了海棠花样。她好不容易赶上一回时兴,却又叫五妹妹顺手拿了去。
若是遣人去问,又难免叫五妹妹脸上挂不住。她到底是大娘子亲生的姑娘,如今大娘子正为她的亲事操心得紧。自己若只为一方帕子闹到人前去,倒像是故意添事一般,岂不更叫大娘子心里难受。
她又想起四妹妹。
那个三岁起就被送走,近些日子才传信回来,要家来的四妹妹崔令铄。
许是真真被气急了,柳小娘胎养得不好,生下双生子时去了半条命,大娘子是个实在人,前前后后忙活着勉强保住了人命,可先头出生的三姑娘怕是在娘胎肚子里被四姑娘抢了养分,胎里弱症,直到三岁也不见好,三姑娘踩着屋瓦一路溜着玩的时候,崔辙和同僚温举沉着脸在病榻前枯坐了一夜。
洞潭素有名医蔺氏,其间以悬济堂一脉最为著名。只是这一支子嗣凋零,眼见医脉将绝。
应辙听闻此事,抱病女亲往相求,道家中第四女天资过人,不过三岁,已能尝百草而识其性,诵《黄帝内经》如流。若蔺氏肯出手救三女一命,愿将此女托付门下,以续悬济堂一脉。
于是名医上门,四妹妹出走,一走就是十二年。
刻漏指向巳正三刻,前厅终于闹了起来。
只听见院中有人低声说话,不多时廊下脚步声渐近,两个丫头一挑帘,将那人迎了进来。
小郑氏正欲堆起的笑见了来人便僵在了脸上。
来人一身月白褙子,衣袖窄利,下系黛色布裙,发上只插一枝素簪,眉眼低垂,行礼起身后也并不看堂上诸人,道:“少堂主托奴婢传话,陈家哥儿今儿怕是来不了了,叫大娘子同大姑娘早早散去是好。”
崔令瑶捏紧帕子,几次想出声都被堵了回去。
小郑氏发作起来,道这陈家的还说是清流人家,定好的时辰迟到不说,不来只派个丫头来传话,好没规矩。
堂下女子这才抬起眼来,声音不疾不徐:“奴婢洞庭蔺氏门下,少堂主有话,陈家哥儿半途人马失足,一齐翻进了虹桥底下。贵府五姑娘偏生爱听这些新鲜事,一时兴起也赶去瞧热闹。谁知人多车杂,竟冲撞了尚家的车驾。那车上坐的,正是尚美人的亲妹。少堂主心软。虽说并无养育之恩,到底还担着个姐妹的名分。俗话说打断骨头连着筋,便也只好替着周旋一二,这才把事情按了下来。只是崔大人今早已奉召入宫,为大娘娘诊脉,如今宫中风色未定,三姑娘又尚在病中。大娘子纵然事务纷繁,也该多看顾着些五姑娘才是。若仍由着这般性子,往后只怕未必回回都有人替她遮拦。”
还未等小郑氏作何反应,那堂下女子已回身唤了人。众人忙让开一条路,只见崔令熹从廊口跌跌撞撞闯进来,手里甩着一条被撕得七零八落的折枝海棠帕子,一路哭着扑进小郑氏怀里。
“什么堂主不堂主的,什么劳什子规矩!松开我——母亲……”
她声音还带着哭腔,话却已急急地往外倒:
“柳逢宣生的那个小贱种回来了!好大的威风,虹桥顶上便摆出一副主子的架势。若叫人看见,只怕还当崔家后院如今是她这个外人做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