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性过敏》千杯酒澧

1、01 西红柿炒鸡

　　五月的沂宁市总是雨天多晴天少。

　　一座尽显庄严的别墅敞开了冰冷的铁门，迎候着一辆尽显贵气的黑金色车子，流利的车身还泛着金属质感的亮色，悄然驶进主楼。

　　车子在汽车门廊下稳稳停住，早早静立在正厅门口处的管家菲普斯赶忙走到车前，弯下腰拉开车门。

　　“裴先生，路上辛苦。我已经安排人把二楼您的卧室又重新打扫了一遍。”菲普斯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接过裴清砚手上的西装外套。

　　上午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泥土味。裴清砚迈着悠长的步子穿过前厅，脚下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响声，中规中矩的调子，不沉闷，不厚重。

　　菲普斯跟在裴清砚身侧，时不时抬头观察裴清砚的反应，但回馈他的只有一张无任何多余表情的脸。直到走到长廊拐角处，菲普斯有些欲言又止，张了开嘴，下一秒又闭上了。

　　察觉到菲普斯的异常，裴清砚突然停下了脚步，偏头看过去时，发现菲普斯正盯着不远处长椅上一个单薄的少年身影。

　　那少年将双腿搭在长椅的椅臂上，轻轻垂着，脚下并没有穿鞋。看那少年的手上似乎还捧着一本书，看不清楚书名，很厚的书。

　　不等裴清砚发问，菲普斯已经开始解释起来，说：“那个男孩叫方池，高中生，三个月前董事长回来沂宁做慈善，给市高中捐款五百万，临走时碰见这个男孩，觉得长相不错，又很有礼貌，了解情况后就决定资助他。不过他现在的监护人还在住院，家里又没有亲戚，董事长索性让他住了进来。”

　　“还真是人老了突然善心大发。”裴清砚淡淡道。这话其实也不假，当今裴氏集团的董事长裴海，年轻时手段狠辣，雷厉风行，当年为了能够坐稳星耀的CEO位置，背地里做了不少栽赃陷害的事。现在过去了这么久，很多陈年往事都随着后来新角色的出现而渐渐被淡忘。

　　菲普斯虚扶了一下眼镜，轻声说：“二公子好像去见过董事长。”

　　裴清砚抬手看着腕上的表，指针正慢慢的往前，时候不早了。

　　“你去派人查一下裴文远最近的动向，对了，还有那个忽然冒出来的资助对象，一并查一下。”

　　“好的，裴先生。”菲普斯依旧毕恭毕敬，作为一个地道的白人，每次接到上司的命令后都会行一个标准的颈礼，背挺得直直的，头向下低着。

　　等到两人离开，不远处的方池才抬起头望向刚才裴清砚站着的地方，他起身合上书，脸上闪过一丝疑虑。他想，这栋房子的主人回来了，所以，要不要去问候一下。不过，想来人家是不会在乎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

　　对于受到资助这件事，方池至今都觉得像做梦一样，他竟然平白无故得了别人的好，姑且说是一种好意吧，或许在他人眼里，这是多么好的运气，可是方池从不允许自己接受莫须有的关心与爱护，一个人得到了什么就会失去些什么，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夜晚，方池还没有回房间。他来到裴家已经好几个月了，虽然住的时间不长，大部分时候还是在学校里度过，直到上个周有人匿名举报方池有心理问题，声称见过方池自残。于是，班主任以及年级处主任都建议方池回家休养一段时间。说是休养，其实是让方池休学。

　　他自顾自提着一桶水，脑子里想着要用这桶水去浇花。他又认为自己做的事很奇怪，谁会大晚上去浇花。

　　方池的身影穿梭于后花园，走得有点慢，来的时候他自认为避开了很多人，想着不会打扰到别人，但是现实往往要与人对着干。

　　他正弯下腰舀起一瓢水，转过身，眼前立着一个高大的身躯，夜色下，来人的脸有一大半都笼罩在阴影之中，辨不清五官。

　　哗啦——

　　空中跃起一道完美的弧线，下一秒，一瓢水不偏不倚淋在来人的身上，霎时，空气死一般安静。

　　方池愣住两秒，伸手将“作案工具”丢了出去。试探性开口，说话有些不利索，连语调都比平时弱了几分，因为知道自己闯了祸：“对不起，我下意识就……您还好吗？”

　　“……”

　　对面显然不怎么好。半晌，男人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是裴清砚，他上半身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大半，水珠正往下滴着。

　　两人原本隔着几步远，裴清砚却朝着方池步步逼近，直到两人的距离不到半臂。

　　“你很闲？”裴清砚眼神中透着冷意，双眸在夜色下更加显得深邃，微微下压的眉形平添了几分阴郁。但此时，他的语句确是字字有力。

　　顾不上湿掉的衣服，他站在原地未动。风卷起地上的几片叶子，树叶在地上转了几个弯，又被带到半空中，传来簌簌声。

　　方池目光怔怔盯着裴清砚，恢复了片刻理智，“再次抱歉，刚刚不知道是您，不过现下起了风，您要不回房擦干，如果您需要我做什么，我一定不会拒绝，就当赔罪了。”

　　“没有雇佣童工的习惯。”

　　闻言，方池嘴角一抽。裴清砚是觉得方池这样的人连被拒绝都可以以一种毫不在乎的语气。

　　“穿一身黑站人家背后，不知道的以为见鬼了……”方池本就比裴清砚矮了半个头，他只是略微侧过去一点身体，便看不清表情了。于是小声咕哝一句，眼睫毛垂着。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这风越刮越大了。”

　　“胡说八道。你是叫方池？”

　　“您该不会是想听我的自我介绍吧，我叫方池，今年16，在沂宁市高中就读，目前高二，我是……”

　　裴清砚蹙眉，脸上多了丝无语至极的表情，“够了，你故意的是不是？”

　　方池后退几步，有些委屈似的望向裴清砚，“裴先生，我在这里待的时间不长，我也不懂什么规矩，我或许过段时间就要回学校上课，也不会一直打扰您，今天是一个意外，我相信您不会刻意追究我的，对吧。”

　　这一通话说的极为恳切，但只是表面上的。裴清砚十分钟前还在楼下，不经意瞥见方池一个人往后花园走。裴清砚对于这个叫方池的学生突然生出几分好奇，好奇里还夹杂着怀疑，于是才跟了上去。

　　裴清砚并不接话，把时间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的确不是明智的选择。

　　下一秒，裴清砚转身走出了方池的视线，方池看着远去的背影，手扶上旁边的树干，他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那一番话实在是演技拙劣，连他自己都觉得夸张。

　　……

　　隔天一大早，一通电话打进了裴清砚的书房。

　　菲普斯正端来咖啡，稳稳摆在裴清砚的书桌上。裴清砚只随意看一眼，没有端起那杯咖啡。电话被接通，是裴清砚的秘书杨琳。

　　“不好了，裴总，出事了，我们公司一个女员工来财务部门闹事，失手把人给捅了……”杨琳在电话那头说得很急，音量也高，菲普斯站在门口都听得一清二楚。

　　裴清砚闭上眼，用手捏着眉心：“通知法务部，不要让信息扩散，控制住闹事者，让李君同接电话。”

　　“裴……裴总，被捅的人就是李总监。”

　　杨琳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她虽然在公司待了很多年，也算见过大风大浪，但是这一次的事情根本不简单，李君同是什么人，是年纪轻轻就跟在董事长身边，尽职尽力，在董事长成功坐上领导层后又开始接着跟在裴清砚身边，可以说是两代人的心腹。

　　她心跳的厉害，生怕裴清砚因为此事而牵连下属。之前并不是没有过先例，罕见的几次裴清砚发怒还是因为控股权争夺。

　　裴清砚这边听到汇报，脸色有些难看，挂断电话后，顺手拿起大衣披上。

　　“我去趟公司。”

　　“需要通知其他人吗？”

　　“董事长还在国外，这件事暂时不必让他老人家知道，至于我那几个叔叔，恐怕不用通知就已经迫不及待的到公司了。”裴清砚说到最后，已经推开书房大门走了出去。

　　裴清砚的车十五分钟后出现在了公司门口。

　　杨琳还在前台处来回踱步，眉毛拧得像个结，看见裴清砚进了公司，踩着高跟鞋就小跑着过去，“裴总，已经报过警了，警察半小时后会到，我们刚刚才把李总监送进救护车。公关部也已经通知到位了，正在封锁消息。”

　　“所有目击者在警察到之前不允许离开公司半步，还有，让其他人安分点，别让事情闹大，带我去见那名女员工。”

　　“是……”

　　杨琳走在裴清砚的左前方，穿过走廊，转了几个弯，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保卫处。

　　门口的安保看见来人，二话不说直接打开了门，裴清砚半眯着眼，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眼神细细打量了一遍屋内，门内的皮质沙发上正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背对着大门，身体微微发着抖。

　　保安走上前，对着裴清砚道：“这女的一开始急匆匆往部门跑，我以为有什么急事呢，也就没拦着，谁知道她跟疯了一样，一开始只是吵架，后面不知道从哪里摸的水果刀，这不就把人给……裴总，您是不知道，我们费了多大劲才让她安分，她后面看见有人靠近就挥刀要砍，真吓人啊！好在这刀已经被我们收缴了。”

　　裴清砚听着保安的话，径直走到那女员工面前，语气平静，说：“你持刀伤人，我们已经做了报警处理，如果你需要律师，我可以帮你请。”

　　女人缓缓抬起头，脸上布满泪痕，许是刚哭过，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裴清砚，短短数秒后，又换了个神情，那神情里满是不屑，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杨琳看见那女人转变脸色如此之快，顿觉一阵胆寒和后怕。倒是裴清砚，依旧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

　　“你们裴家人一个个都人面兽心，还有那群跟在你们后边的走狗，看起来衣冠楚楚，背地里做的都是丧尽天良的事！李君同在外人眼里就是对员工亲和，对待事物公正无私，却私下里进行非法交易，还有，他还让我帮他做假账，结果出事了就让我一个人背锅，我偷偷举报了他，虽然没用，但是他后面知道了以后要把我给开除，威胁我的家人，他还……”

　　女员工话音戛然而止，她看见裴清砚冷冷地盯着她，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漠然之色，全然没有其他的情绪，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朝她投递过去，像一把淬了冰的短刀，每一下都刺在她的皮肤处，疼的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