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无风雨也无晴》作家夏至未至

5、闲谈 雨落了大半

　　雨落了大半夜，第二天清晨便停了。

　　空气清润，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落在窗沿的水珠顺着玻璃慢慢滑落，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苏知意早早开门，把昨夜收进来的盆栽重新摆回门外，阳光穿过香樟枝叶，落在花瓣上，晶莹透亮。

　　上午的订单不多，大多是预定好的花束，她慢慢修剪、包扎，指尖动作从容。手机安安静静放在一旁，没有消息进来，她也没有主动点开对话框，去看昨夜和陆珩那两句简短的往来。

　　那袋桂花糕剩下的部分，她分装在小碟里，放在窗边，闲时吃一小块，甜而不腻，仅此而已。

　　临近中午，店里来了一位熟客，是在附近中学教书的陈老师，常常买花放在办公室。她抱着教案进门，目光扫过苏知意，笑着开口：“知意，昨天我在设计院那边，好像看见你了。”

　　苏知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轻轻应了一声：“嗯，送桌花过去。”

　　“巧了，”陈老师把教案放在桌边，挑选花材，“我还看见一个男人和你说话，看着气质很好，是朋友吗？”

　　苏知意没有隐瞒，语气平淡：“以前认识的人，叫陆珩，回来这边驻场做项目。”

　　陈老师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过了这么多年，她依稀还记得，从前苏知意身边，是有这样一个少年。

　　“原来是他。”陈老师轻叹一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以为你们早就断了联系，再也碰不上了。当初分开的时候，好多人都觉得可惜。”

　　这话苏知意听过很多次。

　　从前听见，心里会闷，会生出说不清的怅然，会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初换一种选择，会不会不一样。如今再听，只觉得是旁人善意的感慨。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挑选出几枝浅紫色勿忘我，搭配白桔梗，“现在就是普通故人，遇上了，打个招呼而已。”

　　“也是，日子久了，什么都淡了。”陈老师看着她平静的眉眼，不再往情爱上面多说，转而聊起别的，“最近备课忙，总觉得心神不宁，想要一束安静一点的花。”

　　苏知意专心帮她搭配花束，话题顺着转到花草、天气，避开了过往。

　　送走陈老师，日头慢慢爬到头顶，阳光暖融融的。苏知意简单煮了一碗清汤面，坐在窗边慢慢吃。

　　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叮铃一响。

　　她抬眼，看见陆珩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应该是外出办事路过，身上还带着一点外面的热风。看见她在吃饭，脚步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往里走：“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苏知意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有事吗？”

　　“路过这边，看见店开着，过来看看。”陆珩走过来，目光扫过桌上空了的碟子，“桂花糕吃完了？”

　　“还有一点，味道很好。”

　　“这家老店做了很多年，口味一直没变。”他靠在木桌旁，距离分寸得当，没有过分亲近，“刚刚和院里的同事聊起老城改造，说起这条老街，以后规划会改动不少，很多老店说不定以后就不在了。”

　　苏知意闻言，望向窗外的老街。

　　这里的一砖一瓦，她看了四年。窄窄的街巷，老旧的铺面，慢悠悠的行人，是她选择留下来的理由。如果以后改造，熟悉的景致会变，心里难免有一点不舍，却也明白，世事本就一直在流转。

　　“总归是要变的。”她轻声说，“没有什么地方，能永远停在原来的样子。”

　　陆珩看着她，眼底掠过一点认同。

　　他这些年跑遍各个城市，见过无数拆建、翻新，旧的建筑推倒，新的楼宇建起，早就习惯离别与更迭。只是回到这里，想起年少时和她一同走过街巷的模样，难免生出一点恍惚。

　　“还记得以前，我们经常在这条街上闲逛吗？”陆珩低声开口，“那时候这家店还不是花店，是租书铺，我们一待就是一下午。”

　　“记得。”苏知意点头，没有回避这段回忆，“我那时候总借散文，你喜欢看建筑图集。”

　　那些片段是真的，欢喜也是真的。只是回忆像一幅搁置很久的画，可以平静拿出来看一看，却不会再想要重新走进画里。

　　“那时候年轻，以为这条街会一直这样，我们也会一直这样。”陆珩的声音很轻，“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会分开，连老街都要改。”

　　“那时候哪里懂。”苏知意弯了弯唇角，“我们都以为喜欢可以抵过所有变数，后来才知道，人会长大，想法会变，想要的东西，也会慢慢不一样。”

　　她没有指责，没有委屈，只是陈述一件已经落地的事实。

　　陆珩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这些年，我偶尔会想起那天梅雨季。分开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是不是我太固执，不该执意去外地。”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她提起当年分开的心结。

　　苏知意静静听着，没有立刻接话。窗外的风吹进来，拂动桌角的包装纸，沙沙轻响。

　　“我以前也怪过你。”她坦然说，“怪你选择前途，丢下我一个人。后来一个人生活久了，慢慢想通，就算你留下来，那时的我们，依旧很难长久。我们都太要强，谁都不愿意妥协自己心里想要的东西。”

　　当年的矛盾，从来不是简单的去留，是藏在选择背后，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期许。

　　他想要奔赴广阔天地，在行业里往上走；她想要安稳落脚，守着一处慢节奏的小城。两个人都没有错，只是方向不同。

　　“这么多年，我一直带着这份愧疚。”陆珩垂眸，看着地面，“今天听你这么说，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落下去了。”

　　“不必愧疚。”苏知意看着他，眼神干净温和，“感情里的选择，没有谁亏欠谁。我们只是在那个路口，选了适合自己的路。”

　　不是和解之后就要重新相伴，只是放下沉甸甸的亏欠，放过当年的彼此。

　　陆珩抬眼看向她，眼底的沉郁慢慢散开。

　　他原本以为，重逢之后，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藏着遗憾、委屈、亏欠。直到此刻这样安静闲谈，才发觉，原来有些心结，只需要一句平静的坦白，就能化开。

　　“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些。”

　　“只是刚好说到了。”苏知意笑了笑，“也不是特意要解开什么，只是现在回头看，已经看得清楚了。”

　　店里安安静静，花香缓缓流淌。他们不再说情爱，不再试探彼此的心意，只聊老街、聊往后的改造、聊这些年各自遇到的小事。

　　他说起在外奔波的辛苦，赶图纸、跑工地，常常熬夜；她说起开花店的细碎日常，遇上难缠的客人，照料容易枯萎的花材，平淡琐碎，却自得其乐。

　　两个人像相识多年的老友，闲谈，倾听，不越界，不纠缠。

　　聊了一阵子，陆珩看了看时间，起身：“我该回去了，下午还有会。”

　　“好。”苏知意点头，“路上注意。”

　　“嗯。”陆珩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看她，“以后如果有空，我可以过来坐坐，不打扰你做生意。”

　　“可以。”苏知意应得从容。

　　他推门离开，风铃轻轻响过。

　　苏知意重新拿起剪刀，继续修剪花材。

　　阳光落在她的手上，暖意融融。

　　从前她总以为，和陆珩之间，要么是相拥复合，要么是避而不见，只有两种结局。直到此刻才明白，还有第三种——放下爱恨，褪去执念，做一个可以闲谈几句的故人。

　　没有风雨，没有晴天，只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