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无风雨也无晴》作家夏至未至

4、萍水 日子又回到

　　日子又回到原先的节奏，仿佛那场雨后的相逢，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

　　苏知意照常开店，修剪花枝，接待客人，傍晚锁门，沿着老街慢慢走回小院。晨间有薄雾，午后有暖风，花束换了一批又一批，桔梗谢了，茉莉开得正好，香气温柔绵长。她很少再想起陆珩，偶尔瞥见黑色轿车，心底也只是淡淡一瞥，不起波澜。

　　只是这座小城本就不大，老街纵横交错，有缘遇上一次，便容易有第二次、第三次。

　　这天上午，花艺工作室接到一个订单，是公司活动用的桌花，要求送到老城区的设计院。地址苏知意并不陌生，从前陆珩念书的时候，常去附近的图书馆自习。

　　她打包好花材，推着小小的手推车出门。路面平整，阳光穿过香樟树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设计院的办公楼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小楼，外墙爬满爬山虎，绿意浓郁。前台核对完订单，指引她往三楼的会议室送。

　　走廊安静，墙上挂着项目图纸与获奖证书。苏知意推着车，目光垂着，留意脚下，转过拐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一群刚从会议室出来的人。

　　为首的男人穿着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正是陆珩。

　　他身边跟着几位同事，低声讨论图纸的调整方案，声音沉稳，带着职场里的利落。视线抬起来，猝不及防落在苏知意身上，脚步顿住，话语也停了一瞬。

　　周遭的交谈声淡下去，同行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眼里带着几分好奇。

　　四目相对，依旧没有汹涌的悸动。

　　陆珩很快恢复神色，朝身边同事轻声解释一句：“认识的朋友。”

　　同事们会意，不多停留，笑着先行离开，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送花过来？”陆珩先开口，目光落在她身侧摆满花艺的推车上。

　　“嗯，这边订的活动桌花。”苏知意微微颔首，语气自然，“没想到是你们单位。”

　　“最近院里接了老城改造的项目，我回来驻场一段时间。”陆珩说得简单。

　　苏知意这才明白，为什么会在老街频频遇见。不是刻意等候，是他这段时间，本就在这里。

　　“驻场要很久吗？”她随口一问，只是一句普通的寒暄。

　　“大概两三个月。项目收尾，我就回原来的城市。”

　　短短一句话，已经划好了边界。他本就是过客，短暂落脚，终究要离开。

　　苏知意心里了然，轻轻点头：“这样。”

　　“要不要我帮你送到会议室？”陆珩伸手，想要接过推车的把手。

　　“不用，很近了，前台已经指过路。”苏知意轻轻避开，没有刻意疏远，只是保持着舒服的距离，“不耽误你工作，我先过去了。”

　　“好。”陆珩没有勉强，往旁边让了一步，给她让出通道，“忙完路上小心。”

　　“嗯。”

　　她推着车从他身侧走过，擦肩而过的时候，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还是记忆里熟悉的味道，却再也勾不起心底半分酸涩。

　　从前她贪恋这股气息，喜欢靠在他身侧，安静待着。现在闻起来，只像一阵路过的风，闻过便散。

　　送完花，清点完毕，苏知意签好单子，原路离开。下楼的时候，又在大厅碰到陆珩。他站在前台边上，手里拿着一份图纸，像是在交代事情。看见她出来，远远朝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没有再上前搭话。

　　苏知意同样点头回应，推门走出办公楼。

　　外面日光正好，风穿过爬山虎的枝叶，沙沙作响。

　　她推着空推车往回走，心里安安静静。

　　原来成年人最好的状态便是这样，不必刻意回避，也不必刻意靠近。偶遇了，平和问好，各自奔赴手头的事，互不打扰，互不牵绊。

　　回到花店，已经临近正午。苏知意泡了一碗凉面，坐在窗边慢慢吃。午后的客人不多，她翻出之前的旧书单，挑了一本散文，靠着藤椅翻看。

　　书页翻到苏轼的一阕定风波，“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她指尖停在这一行字上，轻轻出神。

　　年少读的时候，只觉得潇洒豪迈，一心向往。等到走过一场离别，熬过漫长孤单，才慢慢读懂里面的松弛。不是从来没有风雨，是风雨来过之后，不再为之困住。

　　傍晚时分，天上又堆起薄云，看样子晚些时候会落小雨。苏知意提前把门口摆放的盆栽往屋里挪，风铃在风里叮铃轻响。

　　玻璃门被推开，进来的人是陆珩。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块糕点，是老街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以前他们一起吃过。

　　“路过，看见这家糕点铺，想着你以前爱吃。”他把纸袋放在木桌上，没有进门太深，站在门槛内侧，“没有别的意思，一点小东西。”

　　苏知意看向桌上的桂花糕，甜香慢慢漫开。

　　换作从前，她会心头一暖，会忍不住多想，会揣测他是不是还放不下。现在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谢谢你。”她轻声说，“但不用这么客气。”

　　“只是萍水相逢的故人，一点心意，不算什么。”陆珩的语气很淡，没有逼迫，“不想收也没关系。”

　　苏知意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推拒。推来推去，反而显得刻意。

　　“那我收下了。”

　　“我走了。”陆珩目的简单，放下东西，便转身离开，“外面快要下雨，早点关门。”

　　“好。”

　　风铃随他的动作再次响起来，门合上，店里重新归于安静。

　　苏知意低头看向那块桂花糕，包装简单，熟悉的模样。她拆开一小块，放进嘴里，清甜软糯，味道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吃的时候，心里没有翻涌的怀念，只是单纯觉得，味道尚可。

　　她拿出手机，给陆珩发了一条简短消息：糕点收到了，很好吃，多谢。

　　消息发送出去，很快收到回复：不客气。

　　没有多余的闲谈，没有追问近况，没有邀约。

　　简单两句，到此为止。

　　天色暗下来，细雨如期而至，淅淅沥沥，落在玻璃窗上，划出细长的水痕。苏知意把桂花糕收好，继续整理花材。

　　她想起方才陆珩说的，萍水相逢的故人。

　　其实说得很对。

　　他们曾经走过一段很长的路，共享过盛夏荷塘，熬过梅雨季的争执，也在雨声里安静道别。可岁月一程一程往前走，当年的恋人，早就变成人海里萍水相逢的旧识。

　　相逢是偶然，相伴是曾经，离别是结局。

　　雨越下越密，和七年前那场分开的雨很像。

　　只是这一次，苏知意站在温暖的花店里，闻着花香，听着雨声，心底一片平和。

　　当年那场困住她很久的风雨，早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