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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逐条拆穿,认知崩塌 书生恼羞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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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最后还是走了。
他走时脸色铁青,撂下一句"青娥,你好好想想,这世上谁才是真心待你的人",便背着书箱下了山。走到山脚,又回头喊了一嗓子:"那珠子,你明日给我送到镇上客栈来!"
青娥站在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很久没有动。
夜风从山脚卷上来,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她攥着袖子,那枚珠子隔着衣料硌着她的掌心——凉的,像一块终于捂不热的石头。
山下的镇子亮起几盏灯火,影影绰绰的。青娥望着那些灯,忽然想,从前她总觉得那些灯火里,有一盏会是他的——等他中了功名,把她接下去,点上灯,过日子。如今她再看,那灯还是那灯,跟她却没有半分关系了。
她忽然想起,从前他每次来,她都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可方才,他站在山脚喊那一声的时候,她心里竟没有半点不舍。
只有一点空落落的茫然。
那茫然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她活了这么久,头一回发现,自己原来也可以不心疼一个人。
"他还会回来的。"周清越说。
青娥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还没拿到珠子。"周清越的声音很平静,"他这一趟折回来,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枚珠子,和以后所有的好处。东西没到手,他怎么会走远。"
青娥的脸色白了白。
两人在庙里坐下来。火堆已经灭了,周清越重新生起火,火光跳动着,映着青娥苍白的脸。
"青娥,"周清越拨着柴火,"你知道你在他眼里,是什么吗?"
青娥没有回答。
"是一棵会结钱的树。"周清越一字一句,"你能凝珠子,能攒盘缠,能替他缝衣裳、打点行装。你修行百年,本事大,性子软,对他死心塌地——这样的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他怎么会舍得放开?"
青娥猛地攥紧了衣角。
"我知道你心里还有侥幸。"周清越说,"你想,也许他真的会回来呢?也许他真的会娶你呢?青娥,你听我说——"
她顿了顿,看着青娥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他若真中了进士,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夫人?"
青娥怔住了。
"他要娶的,是京城大官家的千金,是门当户对的小姐。"周清越说,"他得靠岳家的助力在官场上站稳脚跟,他得有一个配得上他功名的夫人。而你——你是一个妖。你没法跟他走进官场,没法陪他应酬同僚,他甚至没法跟人介绍你。你若真跟他回了府,他拿什么名分安顿你?"
"可他……他说过……"青娥的声音发颤。
"他说过很多话。"周清越打断她,"他对你说了'结草衔环相报',说了'八抬大轿娶你进门'。这些话,他是不是也对别的姑娘说过,你问过吗?"
青娥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她忽然想起,书生说起镇上绸缎庄的姑娘、说起县里富户家的小姐时,眼里的光。她当时是怎么说的?他说"那小姐嫁妆丰厚,可惜是个庸脂俗粉",说"绸缎庄那姑娘性子泼辣,配不上读书人"。她当时听着,只觉得他在夸她清雅,如今回想起来,却品出另一层滋味——他竟是把那些姑娘,一个一个掂量过的。
青娥想着想着,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书生每次来,都夸她温柔、贤惠、善解人意。她从前听了欢喜,如今却品出另一层味道:他夸的那些,全是"好用"的地方。夸她温柔,是夸她好摆布;夸她贤惠,是夸她肯付出;夸她善解人意,是夸她不会闹、不会要、不会走。
他从没夸过她修行百年、道行高深。
那些对她来说最要紧的东西,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结过印,凝过灵,呼风唤雨过;可在那个书生眼里,它们最好的用处,大约是替他缝衣裳、打点行装。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把一柄宝刀,生生磨成了切菜的刀。
"灵汐。"周清越在心底唤了一声,"你能看到他的将来吗?"
识海里的微光沉静了片刻:【他今年科考,会榜上有名。放榜之后,府城一位姓孟的官家会招他为东床快婿。他会顺着岳家的梯子一路往上爬,官至五品。】
"那他有没有……回来找过青娥?"
【没有。】灵汐的声音很轻,【他娶亲那年,在镇上办过一场喜宴。青娥那时若还守着这座庙,大约会听见吹吹打打的声音。】
周清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青娥,我方才问灵汐,他的将来。你想知道吗?"
青娥没有回答,只是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他今年会中榜。"周清越一字一句,"放榜后,府城姓孟的官家会招他做女婿。他会靠着岳家一路高升,官至五品。他成亲那日,会大宴宾客,吹吹打打,热闹一整天。"
"然后呢?"青娥哑着嗓子问。
"然后?"周清越看着她,"然后,他不会回来了。"
庙里死一般寂静。
青娥的眼泪,慢慢地、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百多天,说长不长,可对她来说,那是她把一颗心整个交出去的时光——她每日想着他路上有没有吃饱,想着他考试会不会紧张,想着放榜那日他若中了,要替他高兴成什么样子。
如今想来,那些欢喜,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他在戏外,从头到尾,都没入过场。
周清越没有劝她。她知道,这时候的眼泪,是青娥和那一百多天告别的方式。流完了,她才能真正站起来。
她想起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等我高中了,一定回来娶你""八抬大轿风风光光接你进府"。那些话,她记了一百多天,记到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
原来,都是说给别人听的。
"他不是骗子。"周清越轻声说,"他只是……从没把你放在心上。他的话,是话本教他说的话;他的眼泪,是话本教他流的泪。他做这一切,就跟读书写字一样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不会觉得愧疚。"
青娥埋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一百二十三年的修行,一百二十三年听来的"报恩是本分",一百多天攒起来的欢喜和指望,在这一夜,一起塌了下来。
"我信他……信了一百多天。"她哑着嗓子说,"可原来,他连我的名字,都没有认真记过。"
窗外,月色惨白。
青娥把那枚珠子从袖里取出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周姑娘,"她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清醒,"这枚珠子,我不给他了。"
周清越看着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青娥又看了那珠子一眼,忽然一咬牙,掌心用力,就要把珠子捏碎。
"等等。"周清越按住她的手,"珠子不给他,也不必捏碎。这百年修为是你自己的,留着,往后用在自己身上。"
青娥怔了怔,看着掌心的珠子,慢慢把手松开。
"我……"她哑着嗓子说,"我这一百多年,竟没想过,把修为用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滋味。"
"那你就慢慢想。"周清越说,"想明白了,你才真正活过来了。"
窗外,月色渐渐淡了,天边泛起一线青白。
青娥坐在火堆边,把那枚珠子拢在掌心里,没有收进袖中,也没有再看向山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