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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假意深情,捆绑索取 书生去而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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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娥没有把珠子送出去。
那夜之后,她像是被什么绊住了,一连几天都坐在山神庙里,盯着那枚珠子发呆。周清越也不催她,每天来庙里坐一会儿,生堆火,说些有的没的,从不提书生的事。
那些天,山神庙里静得出奇。青娥白日把珠子放在蒲团上,对着它看;夜里抱膝坐在庙门口,看月亮从山梁那边升起来,又落下去。周清越带来的火,她添过几回柴,其余时候,就只是坐着。
第五天傍晚,庙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是那个书生。
他背着书箱,风尘仆仆,脸上的神采淡了许多,一进门就握住青娥的手:"青娥!可算找到你了。"
青娥被他握着手,下意识想抽回来,又忍住了,低声问:"你不是……去府城了吗?"
书生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在蒲团上坐下来,满脸疲惫:"我走到半路,越想越不踏实,就折回来了。青娥,我这些天总梦见你——梦见你一个人待在这破庙里,冷锅冷灶的,心里就发慌。"
他说着,抬眼看向青娥,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青娥,你……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没有。"青娥说。
"那你为什么……"书生顿了顿,像是斟酌着措辞,"我总觉得,你这次见我,不如从前亲近了。是不是我哪句话说得不对,惹你恼了?"
青娥垂下眼:"没有的事。"
书生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青娥,你不知道,我这一路走得多难。家里穷,爹娘年迈,我这一场考试,是全家的指望。我爹临行前拉着我的手说,儿啊,考不中就莫要回来了。我娘给我收拾行囊,一边收拾一边抹眼泪。我走在路上,想想这些话,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他说着说着,声音更低了下去:"你不知道,我那些同窗,家里都殷实,只有我,什么都要靠自己。他们聚在一处谈诗论文,我连一顿饭钱都要算计。这回若考不中,回了家,左邻右舍都要笑话我爹娘供出个败家子。"
他说到"败家子"三个字时,眼眶又红了,抬眼飞快地看了青娥一眼,又垂下头:"我这辈子,能遇着你,已是天大的运气了。"
青娥听着,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她见过他那些同窗——一个个穿得光鲜,谈笑风生。他站在他们中间,确实显得寒酸。她心疼他,心疼到觉得,自己若不帮他,就辜负了他这份"遇着你是我天大的运气"。
这话,她从前也听他说过几回,回回都心疼得不行。可这一回,她忽然想到——他嘴里那个"天大的运气",到底是说他遇着了她,还是说她能给他带来的东西。
他说着,眼眶红了:"这世上,也只有你还真心待我。青娥,你若也恼了我,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庙里安静了一瞬。
青娥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他多难啊,他爹娘等着他,他是把全部指望都押在这上面了,我不帮他,谁帮他?另一个声音却轻轻地说:可那些难处,是他自己的,不是你的债。
那个声音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青娥吓了一跳,像是从来不知道自己心里还藏着这样一个念头。它那么轻,却那么真,让她一时竟分不清,哪一个才是自己。
两个声音吵了一会儿,谁也吵不赢谁。
周清越靠在门框上,看着书生那张挂着泪痕的脸,忽然想起一句话——男儿有泪不轻弹。可眼前这个人,眼泪说来就来,流得恰到好处,每一滴都落在青娥的心尖上。
灵汐在识海里轻声道:【你看,他开始用眼泪了。眼泪、心酸、孤苦——他知道青娥心软,知道她见不得人受苦,所以他把自己的苦,一样一样摆出来给她看。】
周清越在心里应道:我知道。他这不是诉苦,这是在讨债。
书生还在说:"青娥,我实话跟你说吧。这次去府城,我心里其实没底。那珠子若是还在……你给我的那颗护身灵珠,我揣在身上,总觉得踏实些。可我在客栈里摸了一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想着,是不是我走得太急,没好好谢你,你心里不痛快?"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看青娥的脸色。
青娥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说:"珠子……还在我这儿。"
"还在?"书生一愣,眼底闪过一丝急切,"你没……没给我装上?"
"我……"青娥的指尖蜷了蜷,"我还没来得及。"
书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笑起来,语气松快了些:"没来得及就好。我就说,青娥你不会不管我的。那珠子,你今晚给我装上吧?我明日一早再启程,这回不走远了,就在山下镇上等着放榜,你也能常去看我。"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青娥替他凝珠子、供他盘缠,是天经地义的事。
周清越在门边听着,心里那点火气,一点点往上拱。
她忽然觉得,这书生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照着话本念的——话本里写,落魄书生该如何打动狐女:一要诉苦,二要示弱,三要许诺前程,四要暗示"你是我的救赎"。他一字不差,全用上了。
只是话本从没告诉他,这些招数用完之后,该拿什么来还。因为他根本没打算还。
她忽然开口:"这位公子,你赶考,身上带着多少盘缠?"
书生一怔,转头看向她,目光里带上一丝警惕:"这位姑娘是……"
"我是青娥的朋友。"周清越说,"我就是好奇,你这一路吃住打点,用的都是谁的钱?"
书生的脸微微涨红,梗着脖子:"自然是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周清越的目光落在他那身崭新的青布长衫上,"那身衣裳,是你自己买的?"
书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身衣裳,是青娥给他置办的。
周清越没有再看书生,转头对青娥说:"青娥,你听见了。他连自己身上的衣裳是谁给的钱,都答不出来。"
书生涨红了脸,猛地站起身:"你这姑娘好不讲理!我与青娥之间的事,与你有什么相干!青娥,你说句话!"
周清越迎着他的目光,一点也不躲:"我与青娥是朋友,见她被人当成一棵会结钱的树,说一句公道话,怎么就不讲理了?"
书生被她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又找不出话头,只把目光转向青娥,指望她能替自己说句话。
青娥抬起头,看了看书生,又看了看周清越。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
那枚珠子,还静静地躺在她袖子里。
灵汐在识海里轻声说:【你看,青娥没有帮他说话。若是从前,她早就扑上去护着他了。】
周清越在心里应道:她开始想了。虽然还没想明白,但她已经学会,在他说"你来说句话"的时候,先想一想,再开口。
这已经是天大的进步了。
书生站在庙门口,胸口起伏着,等了一会儿,见青娥始终低着头没有出声,终于一甩袖子,冷笑一声:"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这世上还有谁待你,比我待你真心。"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
周清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句话耳熟——每一句"我对你是真心的",都像是一张借条,等着人来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