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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局 第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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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局
车停在会所门口的时候,沈渡先下了车,绕到另一边给陆衍川开门。
会所门口的地灯是暖黄的,从石阶缝里往上打,把两扇铜框玻璃门照得发亮。门童穿的是深灰羊绒制服,领口别着枚银扣,见陆衍川下车,腰弯得刚好,叫了声“陆先生”。沈渡跟在后面半步远,一边走一边把西服扣子系上,脸上那点从车上带下来的松散劲儿收了,嘴角往上提着,笑意挂在脸上,眼睛弯着,看着挺和气。
进了门,会所经理从大堂那头迎过来,低声说了句“人在三楼,几位都到了”。电梯是铜框的,按钮嵌在墙里,门开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陆衍川点了下头,往电梯走。沈渡跟上去,在电梯里问了一句:“今天几个?”
“四个。赵临云、顾灼、傅云峥、程聿。”
沈渡把这几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笑着点了下头:“赵临云他爸在中枢部委,顾灼家里做金融的,傅云峥祖辈是老一辈的,程聿家里在那条线上有根基。这四个人凑一块儿,搁在A市也是横着走的。”
“你倒清楚。”
“吃这碗饭的,哪能不清楚。”沈渡笑着理了理袖口,“他们叫你什么?”
“衍川。”
“那我跟着叫。”
电梯门开,走廊尽头那扇包间门半掩着,里头的声音先飘出来了。程聿的声音最大:“我跟你说那小子就是欠收拾,我回头找人弄他——”烟味混着酒气从门缝里往外渗。沈渡跟在陆衍川后头进去,一开门,热气扑面。
包间比外头看着大,挑高有四米,顶上没挂大吊灯,靠墙嵌了一圈暗光灯带,光从墙缝里渗出来,压得低,照得桌上那几瓶酒都发着琥珀色的光。桌上摆着三个冰桶,桶壁结着霜,酒瓶斜插在里头,瓶身上凝着水珠往下滴。烟灰缸是水晶的,里头杵着几个烟头,程聿正翘着二郎腿跟赵临云掰扯什么,手里夹着根烟,烟灰弹了半截,悬在缸沿上。
“我跟你说,那小子就是欠收拾,我回头找人弄他。”程聿叼着烟,打火机在手里转。
赵临云靠在椅背上笑,手里端着杯威士忌,杯底那块冰球大得跟拳头似的,晃一下碰得杯子叮当响:“你弄他?你爸先弄你。”
“我爸弄我我就跑呗,又不是没跑过。”程聿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摁灭在烟灰缸里,抬头看见陆衍川进来,抬了抬下巴,“衍川,迟到了啊,罚酒。”
“路上堵。”陆衍川在中间坐下来。
“堵什么堵,这个点哪条路堵你心里没数?”顾灼坐在下手,衬衫领口敞着,袖口挽着,面前那杯酒下去一半了,推了推眼镜,“不想来就直说,找什么借口。”
陆衍川没理他。赵临云靠在椅背上笑:“行了顾灼,他来了就不错了,你还指望他跟你似的天天泡局?”
“我泡局怎么了?我泡局我乐意。”顾灼转头看沈渡,“这谁?”
“沈渡。”沈渡自己拉开椅子坐下,笑着冲桌上转了一圈,“沈家的,今天蹭个局,几位别嫌我碍事。”
程聿把酒瓶从冰桶里拎出来,瓶身上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淌,往沈渡那边一推:“会打牌吗?”
“会点。”
“那就行。衍川这人没劲,不喝酒不打牌,跟他坐一块儿能闷死。”程聿把酒瓶推到他手边,“先喝一个,算入伙。”
沈渡把酒瓶接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冲桌上转了一圈:“那我先干一个,几位随意。”仰头喝了,杯子往桌上一搁,亮了一下底。
程聿拍了下桌子:“行,这人有意思。衍川你早该带他出来。”
“早带出来让你灌?”陆衍川端起茶杯。
“灌怎么了?我这是给他面子。”程聿又点了一根烟,打火机的火苗蹿起来,“阿渡,你跟衍川什么关系?他这人身边连个喘气的都没有,能带你出来,不一般。”
沈渡笑着把酒杯放下,顺手把桌上的烟盒拿起来,抽了一根,没点,夹在指间转了转:“聿哥这话问的,我说跑腿的你信吗?”
“不信。”
“那不就结了。”沈渡把烟叼在嘴里,凑着程聿的打火机点上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往旁边飘,“有些事问太清楚没意思,聿哥说是不是?”
程聿眯着眼看了他两秒,笑了:“操,你这人有点意思。行,不问了。”
傅云峥坐在靠里的位子,手里端着杯茶,听到这儿开了口:“程聿,人家不想说就别问了,你查户口呢。”
“我这不是好奇吗。”
“你好奇的事多了。”傅云峥把茶杯放下,看了沈渡一眼,“沈少,别搭理他。”
“傅少这话说的,聿哥是看得起我才问。”沈渡笑着抽了口烟,“不过傅少说得对,程聿你这毛病得改改。”
程聿愣了一下,指着自己鼻子:“我?我改?我改什么改,我这样挺好的。”
赵临云端着酒杯笑:“你好个屁。”
酒过两轮,包间里就彻底放开了。程聿把衬衫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那条旧疤,拍着桌子讲当年怎么跟人干架,赵临云一句“你那是被人追着跑了三条街摔沟里磕的”把他噎回去,程聿骂了一句“我操你他妈能不能别拆我台”,赵临云说“不能,你下回再吹我还拆”。
顾灼喝到第三杯开始上头,领口敞到第三颗扣子,眼镜摘了搁在桌上,搂着赵临云的肩膀说“临云你那个项目要是亏了我帮你填你陪我睡一觉就行”,赵临云一把把他推开“滚你他妈喝多了”,顾灼又倒半杯“我没喝多我说真的”。傅云峥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看,一句话不说,偶尔嘴角动一下。
沈渡在这桌上跟鱼回了水似的。程聿灌他酒,他接过来就喝,喝完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反手给程聿倒满:“聿哥,我敬你,这杯你得干。”程聿说“我干就我干”,仰头喝了。沈渡又倒一杯,转头冲顾灼举了举:“顾少,我听说你上次在A市把人喝进医院了?”顾灼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想起来眼镜摘了,骂了一句:“谁他妈造的谣?”“我说的。”沈渡笑着把酒喝了,“我瞎说的,顾少别往心里去。”
顾灼愣了一下,随即拍着桌子笑了:“操,你这人嘴比我还欠。”
沈渡又拎起酒瓶给傅云峥倒茶——傅云峥不喝酒,他倒的是茶——倒完了冲傅云峥举了举杯:“傅少,我以酒代茶敬你。”傅云峥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说了句“少喝点”,沈渡笑着应了“好嘞”。
程聿在旁边起哄:“阿渡你他妈怎么不敬我?”“刚敬过了。”“再敬一个。”“聿哥你饶了我吧。”“不饶。”沈渡笑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杯子亮底:“行了吧?”“行。”程聿这才满意,转头去灌顾灼。
沈渡喝到后来脸有点红了,衬衫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开了两颗,领口敞着,头发也有点乱,靠在椅背上叼着烟,笑得比刚进门的时候松多了。程聿讲到兴头上拍他肩膀,他顺着劲儿晃一下,笑着骂回去;顾灼喝多了搂他脖子,他也不躲,拍了拍顾灼的背说“顾少你悠着点”。
陆衍川坐在旁边喝茶,偶尔看他一眼。
赵临云端着酒杯走过来,在陆衍川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都没说话。赵临云晃了晃杯子里的冰球,先开了口:“裴敬堂的事,收得怎么样了?”
“在收。”
“收干净点。他那个位置坐得久,根扎得深,你拔一根底下还连着好几根。”
“知道。”
赵临云也不催,靠回椅背上晃着酒杯。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我爸前两天提了一嘴,说部委那边有人在打听裴敬堂。不知道是谁递的风,但风递到那儿去了。”
陆衍川转过头看他。
“别看我,不是我家递的。”赵临云笑了一下,“我爸那人你知道,能不动就不动。他打听,说明别人在打听。你材料递上去之前先摸摸是谁在递风。”
“在查。”
“查到了跟我说一声。”赵临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上面有动静,我这边能听到风。”
陆衍川没接话,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那头牌桌上程聿把牌一推,冲沈渡喊:“阿渡来两把,干喝没意思。”沈渡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了下桌子:“来就来,聿哥你输得起吗?”“我程聿什么时候输不起?”“上个月输我那笔还没给呢。”“你他妈记那么清楚干什么?”
沈渡笑着在牌桌边坐下来,洗牌的手法利落。程聿看了一眼:“你还会这个?”“会点。”“德州?”“行。”
一上来程聿就往死里加注,赵临云跟了两把就弃了,顾灼跟到底,输了个底朝天,把牌往桌上一扣骂了句脏话。沈渡输了一把,第二把开始摸清了路子,一边打一边嘴上不闲着。
“顾少这把加得有点急。”沈渡笑着把筹码推上去,“我跟一把。”
顾灼推了推眼镜——又忘了眼镜摘了——“你跟我?你手里什么牌?”
“顾少猜。”
“我猜你诈。”
“那就当诈。”沈渡把底牌一翻,顾灼看了之后骂了一句,沈渡笑着把筹码收了,“顾少承让。”
第三把连着赢,程聿把牌一扣:“你他妈真出千了吧?”
“聿哥,我出千能让你看出来?那还叫什么出千?”沈渡笑着把赢的筹码推回去一半,“这把算平,下把再来。”
“退什么退,赢了就是赢了。”程聿把筹码推回来,“我程聿输得起。”
赵临云在旁边笑:“你输得起,上个月输我那笔还没给呢。”
“我操,你记那么清楚干什么?”
“你说呢?”
桌上笑成一片。沈渡一边码牌一边回头看了陆衍川一眼,陆衍川坐在沙发上跟他对了一下眼神。
赵临云看了一眼牌桌上闹成一团的几个人,转回来接着说:“那个沈渡,你从哪儿弄来的?”
“他自己凑上来的。”
“凑上来的人多了,你留了几个?”赵临云笑着看了他一眼,“这人行,赢钱退钱,喝酒留量,牌桌上嘴不闲着但不出格。心里有数。”
陆衍川没说什么。
“你最近身体到底怎么样?”赵临云把话头又绕回来了。
“在调。”
“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赵临云把这俩字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你每回说还行的时候,一般都不太行。”
陆衍川没反驳。
“你二叔还没倒,裴敬堂还没摁死,两头都压着。”赵临云晃了晃杯子里的冰球,“你先把身体弄垮了,后头的事谁给你办?”
“垮不了。”
赵临云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他知道陆衍川这人,说“垮不了”就是“你别管了”,再说就烦了。他靠回椅背上,喝了一口酒。
打到十点半,赵临云把牌一推:“行了,今天到这。”站起来拍了拍陆衍川的肩膀,“衍川,有事说话,别自己扛。”
顾灼跟着起身,酒还没全醒,扶着桌子站了一下:“衍川,材料的事回头我帮你跑。”又冲沈渡摆了摆手,“阿渡,回头来A市找我,我带你玩。”
程聿最后一个走,走之前冲沈渡摆了摆手:“阿渡,回A市找我喝酒,我那儿有好酒。”
“一定去。”
人都走了。陆衍川站起来往门口走,沈渡跟上去,走了两步脚底下有点飘,扶了一下墙。陆衍川回头看了他一眼:“喝多了?”
“没多。”沈渡笑着应了一声,声音听着还稳,但尾音有点黏。
“你今晚喝了多少?”
沈渡靠在墙上,想了想,笑着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翻了一下:“记不清了。”
陆衍川看了他两秒。沈渡靠在墙上,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颈侧的线条,喉结那儿有一层薄汗,在灯下泛着一点亮。脸上泛着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耳朵尖红得最厉害,像被烫过似的。头发乱了,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平时那副笑面虎的利落劲儿全没了,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墙上,眼睛半阖着,看人的时候睫毛垂下来,眼神有点散,但又亮。
“走了。”陆衍川收回视线,往电梯走。
沈渡跟上去,走了两步脚底下打滑,整个人往旁边偏了一下,手在陆衍川胳膊上撑了一把才稳住。掌心搭上去,隔着西服料子,按了一下,又松开了。
“不好意思。”沈渡笑着往后退了半步,脚跟差点没站稳。
陆衍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按了电梯。电梯门开,沈渡先进去,靠在轿厢壁上,仰着头闭着眼,喉结微微滚了一下。陆衍川站在旁边,视线从他脸上掠过,落在他敞开的领口上,又收回来。
到了一楼,门开。定山已经把车停在台阶下了,见他们出来,下车拉开后座车门。沈渡上车的时候手扶着车门框,坐进去之后往座椅上一靠,头歪着靠在靠枕上,眼睛闭着。
陆衍川从另一边上了车,关上车门。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沈渡闭着眼开口了:“先送衍川回去。”
“先送你。”陆衍川说了一句,跟定山点了下头。
沈渡睁眼看他,眼睛里头有点水光,被酒气蒸的,看人的时候不太聚焦,但嘴角翘着:“你先到,你先回去。”
“先送你。”
沈渡看了他两秒,把眼睛又闭上了,没再争。
车上了临江大道,路灯从车窗外一盏一盏滑过去,光一段一段扫在沈渡脸上。他靠在座椅上,脸红得比刚才还厉害,呼吸慢慢匀下来,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衬衫领口敞着,锁骨那一截皮肤被酒气蒸得泛着一点粉,整个人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似的,平时那股子精明劲儿全卸了,剩下一点松散的、没什么防备的软。
陆衍川看了他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跟定山说:“空调调低点。”
定山把温度调了两度。沈渡在座椅上动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低低的:“衍川。”
“嗯。”
“你今晚拉我胳膊那一下。”沈渡闭着眼,嘴角翘着,“我差点没站稳。”
“你本来就站不稳。”
“不是那个。”沈渡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侧过头看他,眼神被酒泡得有点迷蒙,“你手劲儿挺大的。”
陆衍川没接话。
“你这人平时连碰都不让人碰一下,今天居然主动拉我。”沈渡把眼睛闭上了,声音越来越低,“我有点受宠若惊。”
“你喝多了。”
“嗯,我喝多了。”沈渡嘴角翘着,声音慢慢沉下去,“喝多了才敢说……”
后半句没说完,呼吸先沉下去了,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陆衍川侧头看了他一眼。睡着了的沈渡跟醒着完全两个样,脸上那层笑没了,嘴唇微微张着,脸红得厉害,睫毛长,垂着,偶尔轻轻颤一下。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座椅上,没什么防备。
陆衍川把视线收回来,跟定山说:“到了叫我。”
车到沈家门口,定山把车停稳,回头低声说了句“少爷,到了”。陆衍川睁开眼,看了一眼旁边还在睡的沈渡,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到了。”
沈渡动了一下,没醒。陆衍川又拍了一下:“沈渡。”
沈渡睁开眼,迷迷瞪瞪地看了他一下,反应过来之后坐直了:“到了?”
“到了。”
沈渡推开车门下了车,脚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车门。他站在车门外头弯了一下腰:“明天早上我不过来。宋砚那边说你打完针之后最好歇两天。”
“知道了。”陆衍川看了他一眼,“你站得稳吗。”
“稳。”沈渡扶着车门站直了,松手的时候又晃了一下,自己笑了一声,“腿有点软。”
陆衍川在车里看了他两秒,推开车门下来了。沈渡愣了一下:“你下来干什么?”
“送你进去。”
“不用,我走两步就到。”
陆衍川没理他,跟定山说了句“等着”,就往沈家门口走。沈渡跟上去,走了两步脚底下又飘,陆衍川伸手扶了他胳膊一把,扶了一下就松开了。
“你不是说稳吗。”
“稳了。刚那两步没踩好。”
陆衍川没接话,走到门口按了门铃。陈叔来开的门,见陆衍川扶着沈渡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陆先生?少爷怎么了?”
“喝多了。扶进去。”
陈叔赶紧把沈渡接过来。沈渡被陈叔扶着往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陆衍川一眼。门口那盏灯是暖的,照在他脸上,脸红得厉害,眼睛被酒气蒸得有点湿,看了陆衍川一眼,笑了一下。
陆衍川站在门口,看着他进去了才转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