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落听泠归》糯乎乎的蛋壳

9、知君别有所念 慕寒衣月夜

　　联姻的事，像块沉甸甸的顽石，日夜压在凌朔心头，叫他寝食难安。

　　一连好几夜，他辗转反侧，榻上翻来覆去，直至天边际泛起浅白，依旧毫无睡意。慕氏是北疆举足轻重的大部族，慕寒衣本人容貌冷艳、医术卓绝，十年间数次为他疗伤，于公于私，都是所有人眼中无可挑剔的联姻人选。若是直接回绝，便是狠狠扫了慕氏全族颜面，极易动摇北疆各部之间的制衡。他搜肠刮肚，始终寻不到一个周全体面、不伤和气的拒婚说辞。

　　这一日夜色沉落，皓月悬空，清辉铺满王庭的回廊。凌朔独自坐在书房之内，案头摊着尚未看完的蛊术卷宗，心神纷乱，一字都难以入眼。

　　廊外响起轻缓的脚步声，跟着是一声清淡的通报：“凌将军。”

　　是慕寒衣。

　　凌朔抬眼望去，只见女子一身素白长衣立在月光之下。月色淌过她肩头，衬得她眉眼冷峭，轮廓锋利分明，那份冷艳绝色，足以令世间绝大多数男子一见心动。这般模样，这般才识家世，若是换作旁人，只会欣喜应下婚约，哪里舍得推拒。

　　慕寒衣推门而入，将厚厚一叠誊写整齐的蛊虫实验资料轻轻放在案面，语声平稳：“这几日我带着门下弟子反复试配方药，对南疆几种蛊虫的发作时序、克制之法又多了几分把握，记录都在此处，将军闲暇时可以细看。”

　　“辛苦你了。” 凌朔应声，目光落在卷宗之上，却没有伸手去翻。他指尖收紧，心里早已做好决断，趁着此刻四下无人，把话说开，才是对她最大的尊重。

　　慕寒衣安静站在一旁，不催促，不多言，静待他发话。

　　沉寂片刻，凌朔终于抬眸看向她，语气带着浓重的歉疚：“寒衣，前几日部族议会，令尊提起你我联姻一事。今日我想同你说一声，对不起，我配不上你。”

　　慕寒衣眉梢微挑，一双眸子直直锁住他，目光凌厉通透，仿佛要穿透层层掩饰，望进他心底深处：“为何？你是北疆之主，手握重兵，执掌一方，何来配不上我的道理？”

　　被她这样直视，凌朔心头一紧，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他仓促间想出托词，声音艰涩低沉：“早年连年征战，我身上重伤累积，已经伤了本源根基，无法人道。你若是嫁于我，往后只能独守空房，白白耽误一生。”

　　慕寒衣闻言，淡淡一笑，笑意里藏着了然。

　　“凌朔，你不必拿这套话来哄我。” 她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恼怒，“十年间你大大小小的伤势，大半都是我亲手诊治调理，你的身子如何，我比谁都清楚。这谎言，骗不了我。不如坦诚一点 —— 你心底，是不是早就有心上人了？”

　　一句话戳破伪装。

　　书房里的烛火轻轻晃动，光影在凌朔脸上明明灭灭。长久的沉默漫开，他握着扶手的指节微微泛白，那些压在心底十年，不敢轻易示人、爱恨交织的情愫，再也无处躲藏。

　　许久，他轻轻颔首，嗓音沙哑：“是。”

　　他顿了顿，心口泛起酸涩，续道：“只是我与他之间恩怨纠缠，前路茫茫，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有将来。”

　　他没有说出那人的名字，没有诉说青遥涧的往事，也不提后来南疆刺杀、蛊毒暗算的决裂。可那份藏在眼底的怅惘与执念，已经不言而喻。

　　慕寒衣静静看着他，眼底的光明明灭灭，许久没有开口。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说得郑重：“凌朔，我可以等。”

　　凌朔闻言，猛地抬眸望她。

　　慕寒衣却神色坦然，仿佛早已想明白了这一切：“你心里有放不下的人，我不逼你，也不强求你。我会一直等你 —— 等到你哪一日，真正得了如意，如愿以偿，到那时候，我自会体面地退出，绝不纠缠。”

　　她说完，唇角弯起一抹浅淡而释然的笑意：“这十年，我替你治过无数回伤，敬慕你，也敬重你。你肯对我坦诚相告，我便知足了。你心里那个人，我不会去打探，也不问是谁，只愿你能得偿所愿。”

　　凌朔喉间一涩，万千话语涌上心头，终究只化作一句：“寒衣，你这又是何苦……”

　　“不苦。” 慕寒衣摇摇头，神色温静，“能等到你放下心的那日，于我而言，便不算虚度。”

　　她再不多留，向凌朔微微一礼，转身走出书房。白衣身影融进如水月色，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书房再度归于寂静。

　　凌朔独坐灯前，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腰间那缕雪白剑穗。丝线柔软，是多年前青遥涧里，那人亲手为他编就。明明那人如今步步相向，屡次置他于死地，可那段相伴的温暖时光，他怎么都割舍不下。

　　烛火摇曳，映着他孤峭的身影。他避开了这桩万众期盼的婚事，也辜负了慕寒衣一番敬慕。可那份沉在心底、没有归宿的情意，依旧牢牢困住了他，怎么也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