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是故意把大圣搞哭的》王富贵5566

4、第 4 章 后来的一切

　　后来的一切就跟我知道的差不多，齐天大圣大闹天宫。
　　他砸了御马监、砸了南天门、砸了凌霄宝殿，玉帝被吓得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一众天兵天将，没一个能奈何的了他。
　　我飘在殿顶的横梁上，看着大圣提着金箍棒站在满殿狼藉之中。
　　要是放以前，他一定得意死了。
　　但现在他脸上只有化不开的冷意："你们把她还给俺。"
　　没有人回答他。
　　玉帝在桌子底下发抖，王母在珠帘后面不说话，满殿的仙官，连头都不敢抬。

　　我飘到他身边，伸手想碰他的肩膀，手指穿了过去，什么也碰不到。
　　我有点能体会到，那时候阿贞抓不到我的滋味了。
　　满堂寂静之时，来了一个人。
　　只见他，手持三尖两刃枪，眉间还开着一个天眼，带着一条威风凛凛的大黑狗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杨戬，快，快捉拿这妖猴！”
　　玉帝在桌子下急切地喊道。
　　但二郎神好像不咋愿意听他这个舅舅的话，应付似的上去跟大圣比划了几下。

　　许是棋逢对手打出了真火。
　　等打到第三个回合时，他已经忘了自己是来交差的了。
　　出手的招式越来越凌厉。
　　许是二郎神真的厉害，又许是大圣本就身心俱疲，又或是老君在二人酣战中扔出来的金刚琢，恰好砸住了大圣的后脑勺。
　　大圣，倒了。
　　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还晕着的大圣，被扔进了那个有三昧真火的丹炉里。
　　剧情力量之强大，简直离谱。
　　还是二郎神出了手，还是被金刚琢砸了。
　　那接下来的情节时，大圣要被烧七七四十九天。
　　我时常来丹炉外看看大圣，时常在整个天庭里晃悠。
　　这一晃悠，还真让我发现了了不得的事。
　　金阙云宫内，玉帝和老君在喝酒。
　　我飘在殿门外，断断续续地听见他们在说，什么“杖杀翠花”…“仙丹换了”…“杀鸡儆猴”…“日子还没到”…“烂账平了”“佛祖那边”……
　　？？？
　　所以呢？我是那只鸡？我吃的仙丹真的是假药？
　　他们那一大堆仙啊佛啊的，要合起伙来算计我的大圣？
　　什么大闹天宫，什么被压五百年，什么西游量劫，都只是佛道两股势力达成的共识罢了。
　　他们合起伙来演这么一出戏，让大圣不得不入局，连他身后的圣人也无法插手干预。
　　这番下来，天庭平了烂账，那位圣人之师补偿了西方教，西边的又扩大了势力，得了实惠。
　　整个事件里，受伤的只有一个小猢狲。
　　他被压了五百年光阴，西行路上动不动就被那秃驴咒上一咒，最后只是被封了一个劳什子的斗战胜佛。
　　他们说他野性难驯，压他个五百年祛祛野性。
　　他们说他劣根难除，带上个紧箍咒方能尊师重道。
　　这滔天的阴谋和背后的算计，让我遍体发寒。
　　要是我早知道，早知道。
　　哎，早知道我也什么都做不了。
　　攥紧的拳头，又无力地松开了。

　　七七四十九天后，我再次见到了大圣。
　　“轰”的一声巨响，猴子破炉而出，金睛火眼，似要烧尽世间万物。
　　他的眼尾印着一道红色，像哭过之后留下的印子，一直挂在那里，烟也熏不散，火也烤不掉。
　　一切好像都没变，我看着他又大闹天宫，看着他跟如来打赌，看着他被翻手压下去。
　　那座山从天上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喊了一声"不要。"
　　我闭上眼睛，不忍心直面这个场面。
　　我跟着飘出天庭，飘到下界。
　　待烟尘散去后，五指山下，只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和一截手臂卡在外露的石台上。

　　我飘过去蹲在他面前，他闭着眼，嘴角还挂着半干的血迹，脸上的表情像一只被雨淋透了、躲在屋檐底下发抖的野猫。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想起来他之前问我"那些猴子被关在笼子里是什么样"。
　　我当时说"也还行，起码不缺吃喝，想吃香蕉吃香蕉，想吃桃子吃桃子，就是不自由……"
　　现在我的小猴子，也没有香蕉，也没有桃子，还没有自由。
　　他要被风吹五百年，被日晒五百年，被雨淋五百年。

　　后来他睁开眼了。
　　那双眼睛还是金灿灿的，他眨了眨眼，看了看周围的山石泥土，又看了看头顶那一线天，忽然张开嘴，喃喃了一句什么。

　　我凑近了去听。

　　他说："翠花……明天那个最大的桃，你记得给俺留着。"

　　我的魂魄在那一刻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胸口的地方明明什么都没有，毕竟我是个魂，却疼得我弯下了腰。
　　我蹲在他脑袋旁边，手虚虚地按在他的猴毛上，碰不到，但他毛茸茸的耳朵尖就在我掌心的位置。

　　"你个憨货，"我声音抖得一塌糊涂，"我都说了我是要走的，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个份上。"

　　他自然听不见。
　　他只是又闭上了眼，下巴搁在石头上，像只打盹的猴。

　　我蹲在他旁边不知道蹲了多久。
　　日升月落、风吹雨淋，我看着他脑门上的草长得越来越长，看着他鬓边的猴毛被山风揉得乱糟糟的，看着他偶尔被雨浇醒了骂两句娘再睡过去。
　　还看见他，裸露在外的那只手，学会了盘串，盘的是我送他的桃核。
　　嗯，也许有什么变了呢。

　　手环能量彻底耗尽的那天，夜黑，风高，月圆。
　　月亮从山尖上爬上来，照在我手腕上那个银圈上，它亮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叮"，灭了。

　　我要走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颗卡在石台底下的猴脑袋。
　　他正巧也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对着月亮眨了眨，然后打了个喷嚏，因为一根草叶飘进了他鼻孔里。

　　"阿嚏……"

　　我看着他打喷嚏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了又鼻头发酸。
　　能量把我往回拽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给他留的那颗最大的桃，他最后吃到了吗？

　　那天我被王母派人抓走了，还没来得及把南面第三棵树顶梢那颗桃摘下来。
　　后来他砸桃园的时候，那颗桃大概是跟着树一起滚到了什么地方，烂在了泥里。

　　他没吃到。
　　13

　　我回到现代的时候，整个人蜷在我家那把老摇椅里，窗外的月亮还挂在天上，屋里那两盆绿萝果然又死了一棵，剩下那棵蔫蔫的垂着叶子，它也在为朋友伤心吧。

　　我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手环暗着，能量彻底没了，得重新充能。
　　我又摸了摸自己的后背，不疼，光滑的，什么伤都没有。
　　我还是那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社畜，陈陌。

　　但我想起来我在那个世界被打了板子，想起来大圣抱着我往兜率宫跑的时候他的手在抖，想起来他守在我尸体旁边，一动不动坐了那么久，想起来他砸桃园的时候踩到桃子摔了个屁股蹲儿，坐在地上啃了一口烂桃就哭了。
　　我一个大男人蹲在椅子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哭得鼻涕泡吹得比老君的还大。

　　"你干嘛闹到那个地步啊，我都死了，你把自己搭进去有什么用……"

　　我哭累了，天快亮的时候，我歪在摇椅上睡着了。

　　没注意到自己翻身的时候，耳朵后面痒了一下。
　　一根很短的、金色的毫毛，贴在我耳后根的地方，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找一个舒服的角度藏好。

　　那是大圣的毫毛。
　　不知为何跟了回来，它悄悄藏在我的耳后，像个偷渡来到这世间，不敢出声的小贼。

　　我睡得很沉，梦里什么也没有。

　　但我的耳朵后面，有一根猴毛微微发着暖，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数千年的光阴，对着我这边的方向轻轻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