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是故意把大圣搞哭的》王富贵5566

3、第 3 章 他来的时候

　　他来的时候，我已经快不行了。
　　南天门外头横着一条长凳，我就被绑在长凳上趴着。
　　天兵手里的木杖一下一下砸在我后背上，第一下下去的时候，我还能喊一嗓子"哎哟"。
　　第二下我就只剩倒吸凉气了，第三下开始眼前发黑，第四下之后我基本上除了"疼"什么也想不了了，大圣想吃的那颗桃大抵是吃不上了。
　　木杖一下又一下打在我身上，我已经数不清打了我多少下了。
　　剧烈的疼痛让我开始神志不清。
　　我模糊的视线里，忽然看见天边的云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道红影子炸裂一般冲过来，速度快得连天兵都愣了一拍。
　　"翠花！！！"
　　那一嗓子震得南天门上的琉璃瓦都在颤，满天的云被这一声吼冲散了一大片。
　　大圣落在石柱旁边，一拳砸飞了那个抡杖的天兵，天兵撞在南天门的柱子上，像一张纸一样贴上去，缓缓滑下来，不动了。
　　他转身一把扯断绑我的绳子，我整个人软倒在他怀里。
　　他低头看见我后背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我那件水绿色的宫装变成了一片深紫色，贴在皮肉上，撕都撕不下来
　　他的手在抖。
　　那个能把一万三千五百斤的金箍棒抡出残影的猴子，他的手在抖，抖得我都能感觉到。
　　"翠花，你别睡，俺带你走。"
　　他一把抱起我，不知道要带我去哪。
　　"大圣……"我一张嘴，嗓子里的血沫子就往外蛄蛹。
　　"你咋来了。"
　　"废话！你被人抓了俺还能不来？！"
　　他咬紧了后槽牙，声音里的颤抖压都压不住，"你别说话了，俺带你去找药。"
　　原来他是要带我去兜率宫。
　　那仙丹味儿真是一般，还不如带我去吃那颗桃呢。
　　不过我真是没力气嘴贫了，任由猴子跑着我一路狂奔。
　　太上老君的兜率宫大门是关着的，大圣一脚踹开，木门飞出去老远，砸翻了一整排炼丹炉。
　　老君正坐在蒲团上扇扇子，看见大圣踹门进来，"噌"一下弹起来，手里的扇子都吓掉了。
　　"孙、孙大圣！你怎么又来了！上次偷的仙丹我还没补上库存呢。"
　　"少废话。"
　　大圣把我放在蒲团上，转身一把揪住老君的领子，"仙丹呢？能救命的那种！给俺！全给俺！"
　　老君看见他眼里那两团火，连"不"字都没敢说，颤颤巍巍地从架子上抱下来一大摞瓷瓶，摆了一地。
　　"这些……这些都是，续命的、活血的、补气的、培元的，还有这个，九转还魂丹，我就三颗，你可不能再抢了……"
　　大圣一手把那一整摞瓷瓶都搂过来，开了盖子就往我嘴里倒。
　　什么九转还魂丹、归元凝露丸、六阳培元丹、玉露回天散……他根本不管是什么，只要是仙丹，全往我嘴里灌。
　　我那时候已经没力气咽了，他就捏着我的下巴逼我往下吞，一颗不行就两颗，两颗不行就一把，老君在旁边急得直跳脚："那两个不能一起吃！那个跟那个相克！大圣你慢点倒……"
　　大圣头也不回："你给我闭嘴。"
　　我也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仙丹，要不是这丹药入口即化，我估计早就噎死了。
　　也不知道是哪颗丹药起效了，我后背的伤口开始肉眼可见地愈合，皮肉自己长回来，断掉的骨头咔咔响着接上了，原来疼得像被卡车碾过的脊椎开始发麻，麻完了一阵温热，最后彻底不疼了。
　　我甚至觉得，我那颗被木杖震碎了一半的心脏，也重新跳了起来。
　　补了仙丹续了命，现在还跳得劲劲儿的，蹦蹦的，比我小时候跑八百米还猛。
　　我缓缓睁开眼，看见大圣低着头跪在我旁边，一只手还攥着个瓷瓶，另一只按在我肩膀上，爪子上的毛都被血黏成一撮一撮的了。
　　他看见我睁眼，整个人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哗"一下亮了。
　　"翠花！你醒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还是哑的："大圣……你别往我嘴里灌了，我快被你灌饱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噗"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下来了："你这个人，都这样了还有心思说笑。"
　　老君在旁边捂着心口："我的仙丹……我的九转还魂丹……我就三颗啊……"
　　我靠着蒲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后背不疼了，浑身暖融融的，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暖水袋里。
　　我现在这具仙躯，吃了老君成堆的仙丹，什么补气培元九转还魂乱七八糟的都有，混在一起成了一锅大补汤。
　　要是我真是个正经仙人，现在这一身修为怕不是能跟二郎神掰掰腕子。
　　可惜我不是。
　　我是个黑户，临时账号，所有buff都加在了这具临时躯壳上，等我走了就清零。
　　但至少现在，我还有口气。
　　大圣蹲在我面前，眼睛还是红的，尾巴尖的毛炸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滚下来，袍子撕了好几道口子，胳膊上还有擦伤，大概是刚才砸飞天兵的时候蹭的。
　　我看着他，嗓子还是有点哑，"大圣，你别难过。"
　　他别过脸去，不让我看他的眼睛："谁难过了，俺那是气的。你看看你，叫你少偷吃你非不听，这下好了吧。"
　　"你吃得比我多。"
　　"俺那叫帮你销毁证据！"
　　我们俩对视了一瞬，都笑了。
　　老君在旁边捧着仅存的一颗九转还魂丹瑟瑟发抖，嘴里嘀咕着"劫后余生劫后余生"。
　　但我知道，事情没完。
　　我低头看了看隐在衣袖里的手环，能量槽还亮着绿光，剩了大半格。
　　也就是说，我暂时还走不了。
　　但王母娘娘已经下旨杖杀我了，整个天庭都知道，有个叫翠花的小仙娥偷吃蟠桃被处刑了。
　　就算大圣把我救回来，王母也不会善罢甘休。
　　要不多没面子啊。
　　我抬头看着大圣，认真地说："大圣，你听我说。"
　　他看着我，尾巴尖的炸毛慢慢平了下去。
　　"我始终是要走的。"
　　"走什么走，"他皱眉，"你就在待着，谁敢动你俺打谁。"
　　"不是那个走。"
　　我笑了一下，"我是说，我本来就不是这儿的仙娥。我就是个路过的，待不长久。就算今天不挨这一顿打，过阵子我也得走。早走些时日和晚走些时日，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我喘了口气，感觉身体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衰败下去。
　　不应该啊，难道天庭还有假药不成。
　　我也没工夫细想，趁着还有意识对大圣说："你刚才把南天门砸了，要不赶紧跑吧，咱不丢人，你将来是要干大事的猴子，别让这事儿拖累你。尤其是那个……"
　　我眼前开始发黑。
　　身体像破了个大洞一样，力气精神哗哗的往外流，我靠在大圣肩膀上，声音越来越轻。
　　"尤其是那个的秃驴……你千万别跟他走……也别戴他的帽子……"
　　"翠花？翠花你醒醒！你别睡……"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像是隔了好几层水雾。
　　我感觉他的手按在我后背上，拼命往我身体里输法力，暖融融的，像是一团火。
　　但火再暖，也暖不了一件已经裂了的容器。
　　"大圣，"我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嘴里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像小动物咽气前最后一下呼噜，"谢谢你……桃子……"
　　我听见他喊了一声什么，那声音在我耳边，又是远又是近的，就是听不清是什么。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时，我发现我死了，但是我没有回到现代。
　　我飘在半空中，低头看见大圣抱着我的尸体坐在兜率宫的地上，老君的丹炉被他打翻了两座，炉灰扬了满天，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大圣抱着那具水绿色的身体，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久到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的老君腿都麻了，久到兜率宫外面围了一大圈天兵天将，谁都不敢进来。
　　然后他放下我，慢慢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兜率宫的丹炉同时晃了一下。
　　丹炉里的火苗"呼"地蹿高了三尺，把大圣的背影映得像一尊烧红的铁像。
　　老君尖叫了一声"我的丹炉。"然后就闭上了嘴。
　　因为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红得不像眼，像两道流淌着熔岩的裂口。
　　他抬起头来。
　　那张脸上全是泪，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呜咽，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
　　然后那声呜咽变成了吼，低沉的、压抑的、像是山崩之前的闷雷。
　　他把我的身体轻轻放在丹炉旁边，站起来，抄起金箍棒，抡圆了，一棍砸在太上老君的丹炉上。
　　炉子裂了，丹火喷出来，烧着了幔帐，整个兜率宫起了大火。
　　“翠花！！”他站在火里吼，声音震得整个天庭都在颤，“你们杀了翠花！！！”
　　然后他开始砸。
　　我飘在半空看他砸了老君的兜率宫。
　　老君宝贝的炼丹炉们被他一手一个拎起来往墙上摔，紫金八卦炉被他踹翻在地，里面的丹药滚了一地，什么黑丸白丸红丸琥珀丸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
　　老君趴在地上捡，一边捡一边哭。
　　大圣走过去抢走最后一颗九转还魂丹，扔在地上，踩了个粉碎。
　　"你这丹救不了翠花，留着也是无用。"他说。
　　老君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他出了兜率宫，一路往蟠桃园去了。
　　我飘在他后面，像个断了线的风筝，他做什么了我全看见了，但他看不见我。
　　我喊"大圣！别砸了！你快逃啊！"
　　他什么也听不见，只顾着一棍子抡倒了蟠桃园的大门，欲将九千棵桃树连根拔起。踢飞了的桃子滚了漫山遍野，红的白的紫的满地都是，踩在脚下汁水四溅，像一地的血色果酱。
　　他拔到第三棵的时候，脚下一滑，踩了一颗被他踢飞的桃，"啪叽"一下摔了个屁股蹲儿。
　　他坐在地上愣了半息，然后捡起那颗烂了一半的桃，咬了一口。
　　一口下去，汁水顺着嘴角淌，他嚼了两下，突然笑了，紧接着又有眼泪顺着脸颊滴在那半颗桃上。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桃，又看了看一地狼藉的桃林，然后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站起来，继续砸。
　　我飘在天上看着，心里不是个滋味。
　　哎，我还真是个祸害。
　　去哪儿就把哪儿搞的天翻地覆。